吴尔古代来到大帐附近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豆大的雨点一阵接一阵地从天上砸下来，就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泼水。雨帘密密匝匝地覆盖着大地，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堡墙，全都吞进了白茫茫的水雾里。即便吴尔古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也不能完全隔绝那无处不在的湿意。
泥土在雨水的浇灌下迅速变得泥泞，马蹄每一次踏下去，都会“噗嗤”一声陷进去，再拔起来时，又扬起一蓬浑浊的泥水。泥水飞溅在马屁股和蓑衣的后背上，还来不及留下太多的污渍，便被后续的雨幕冲刷下去。
吴尔古代在围篱入口勒住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接着便一路小跑向阿敏的大帐。大帐的门帘大敞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灯光。
这时，阿敏已经穿上了暗蓝色的戎装，正坐在长案后头，慢悠悠地啜着杯子里的奶茶。奶白色的茶汤沾在他上唇的胡须上，被烛光映得发亮。表面上看，他十分悠闲，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就像是刚刚睡醒。
踩泥踏水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阿敏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帐门外的雨幕，落在那团正在靠近的人影上。
吴尔古代走进帐篷，一股混合着奶茶香和灯油味的暖风扑面而来。他取下斗笠，和阿敏对视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他发现阿敏的脸上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忧虑的意味。
吴尔古代一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解开蓑衣的系绳，把蓑衣和斗笠一并递给迎上来的亲兵。
亲兵接过斗笠、蓑衣，正要转身将其挂在帐门附近的架子上，却听见阿敏在这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挂好了就出去。再顺手把帘子带上。”
“是。”那亲兵利索地将斗笠和蓑衣挂好，接着便照阿敏的吩咐退了出去。帐帘垂落，本就不怎么亮堂的帐篷一下子显得更加昏暗了。
吴尔古代抖掉身上的水珠，快步走到阿敏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拜见二贝勒。”
阿敏摆了摆手，将一杯倒好的奶茶推到吴尔古代身前：“来，趁热喝。”
吴尔古代恭顺地拿起杯子，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热乎乎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问道：“二贝勒这时候叫我来，是有什么急事要吩咐吗？”
“鸭绿江对岸的战况，你听说了吗？”阿敏指了指摆在案台边上的一张垫子，示意他坐下。
吴尔古代放下杯子，走到那张垫子旁边，盘腿坐下来：“我听说。明军大举来援，何和礼觉得攻城无望，已经决定撤兵了。”
“这已经是老黄历了。”阿敏摇摇头，表情显得有些微妙。“下雨之前，岳托和硕托两兄弟过来找我。说何和礼在江对岸打了一场惨败，一下子损失了二十个牛录。”
“什么？损失了二十个牛录！？”吴尔古代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没错，就是二十个牛录。”阿敏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会吧？这仗是怎么打的？那可是何和礼啊！”和阿敏一样，吴尔古代的第一反应也是难以置信。
“说是有奸细在何和礼决定撤退的当晚，勾结明军放火烧营。”阿敏淡淡地说道。
“奸细？”吴尔古代看阿敏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阿敏眉头一挑。
“这件事……”吴尔古代前倾身子，压着声音说。“该不是您安排的吧？”
“我安排的？呵......”阿敏哑然一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件事对您是有利的。”吴尔古代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阿敏的脸上。
“这要怎么说？”阿敏迎着吴尔古代的目光，伸手拿过他面前的杯子，慢悠悠地往里面添注奶茶。
吴尔古代正了正身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您虽然是宽甸的统帅，但镶红旗和镶白旗毕竟还是岳托和杜度的。您想要反出建州自立门户，就必须先想办法削弱他们。镶红旗在朝鲜折了二十个牛录，元气大伤。这难道不是对您有利吗？”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哈达贝勒，看得还真是透彻。削弱镶红旗确实于我有利……”阿敏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但一口气损失二十个就难说了，而且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做的。”
“不是吗？”吴尔古代的眉眼间仍旧带着怀疑。
“不是！”阿敏肃然凝神，斩钉截铁。
“那是谁？”
“爱塔。‘刘’爱塔。本名‘刘兴祚’。正红旗下的一个汉人。”阿敏说。
“爱塔，汉人，正红旗......”吴尔古代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哦！我知道这个人！之前攻克抚顺城，劝降朝鲜军，他都是立了功的。”
“没错，他的确有大功劳。”阿敏点点头，将重新斟满的杯子推到吴尔古代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尔古代拿起杯子，却没有像刚才那样一饮而尽，只是浅浅地喝了一口：“他为什么要反？”
“你为什么要反？”阿敏幽幽地望着吴尔古代，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吴尔古代心里一紧，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我这不是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