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和礼点点头,又问道:“人数呢?清点过了吗?”
雅什坦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了下去:“正在清点。不过士兵们分得太散了,大都没能按照编制聚集,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日的劳顿与淋雨,让许多人都患了病。今天上午,他亲自过去视察,不但没能见到几个活蹦乱跳的人,反而清出了不少尸体。
何和礼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多禄萨吉呢?多禄萨吉也退回来了吗?”
“多禄萨吉……”雅什坦一怔,摇了摇头。“我倒是还没见到他。”
“那就立刻派人去找!”何和礼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焦躁:“多禄萨吉正带着我部的兵在大军后面与明军对峙。现在大军抵达朔州了,他也该赶紧撤回来了!”
“是。”雅什坦应了一声,随即便转过头,望向跪在一旁的法穆科。“你立刻派斥候出去,沿着官道往南找。见到多禄萨吉,就告诉他们大军已经抵达朔州了,让他们赶紧撤回来,不要再跟明军纠缠了。”
“是!”法穆科躬身领命,转头就跑了出去。
法穆科一路小跑到院门口,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一队人撞个满怀。
那是一队送饭的仆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包衣,手里端着一个红漆的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瓷质碗碟。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些的仆人,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东西。
法穆科侧身出门,侧身从他们旁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那些仆人也不多问什么,端着食物,继续往院子里走。
他们来到何和礼所在的堂屋门口,停了下来。为首的包衣仆人站在大开的门口,在门框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恭声说:“主子。吃食来了。”
“进来,快进来!”雅什坦急切地招呼道。
仆人们低着头,端着食盒鱼贯进入,轻手轻脚地走到何和礼的榻前。
“我现在不想吃东西。”何和礼其实很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何和礼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顶多就是被迫地喝了不少无根水。可伤病之下,他的胃口却极差,光是闻着那些油腻的味道,就开始反胃了。
“不行!又是颠簸,又是淋雨,怎么能不吃东西!”雅什坦站起身,不由分说地从旁边挪来一张小几,放到何和礼的榻上。“来来来,放这儿,放这儿。”
仆人们立刻上前,将托盘上的食物一件一件地摆放到小几上。鲜奶,烤饼,烤肉,米粥,还有几只小碟子,里面装着盐、酱、醋之类的调味品。对于何和礼来说,这些东西不算丰盛,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凑出这么一桌,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阿玛,来。我扶你起身。”雅什坦走回到榻边,弯下腰,伸出手,在被窝下面扶住何和礼的后背,想把他搀起来。
“我现在真的不想吃东西,”何和礼蹙着眉头,甩了甩脑袋,“等会儿再说吧。”
“不行!”雅什坦竟然一反常态地强硬了起来,“多少都得吃点儿!不然身子肯定扛不住!”
何和礼望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哎呀……那就吃点儿吧。”
雅什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一手托着何和礼的后背,一手扶着何和礼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床榻上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接着,他又从何和礼的身边挪来一个枕头,塞到他的身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做完这一切,雅什坦便拿起一块烤饼,掰成几块,泡进那碗热腾腾的鲜奶里。
何和礼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雅什坦粗大的手指移到那碗泡了饼的鲜奶,接着又从那碗鲜奶移到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雅什坦,撤退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雅什坦的动作一滞,手指停在碗沿上。“情况很不乐观。”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明军水师每隔几天就要溯流而上,炮击两岸。两岸的渡口,还有渡船的损毁情况都十分严重,而我们却拿那些明军的船只没什么办法。”
何和礼揉了揉发胀的眼窝,声音沙哑地问:“宽甸那边……没想办法提供支援吗?”
“宽甸那边回信说,二贝勒已经派镶白旗沿着江岸拔除了不少明军的墩堡,说是这样就能限制明军水师的活动范围。”雅什坦说,“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说是收效有限。明军的船还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咱们在岸上干瞪眼,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话间,那碗鲜奶的面上已经浮满了碎饼。雅什坦便从旁边拿起一个勺子,用勺底把饼块往奶水底下按,使它们能充分地吸收水分,软化下来。
“那按照目前的情况,每天能运多少人过江?”何和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雅什坦想了想,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望着父亲。“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如果明军水师不来袭扰,那么每天至多能运送四五百人。”
“四五百人?”何和礼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那岂不是要十多天才能撤干净!?”
“这还是往多了算的。”雅什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明军水师又到渡口来耀武扬威,封锁江面,那一个也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