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倾盆般地下了一天一夜之后,那仿佛要把天地都撕碎的风雨,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覆在鸭绿江畔的山川河谷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山峦从水雾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近处的树木也不再疯狂地摇摆,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由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淡淡的烟火味,钻进人的鼻腔里,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正午。
沉眠了大半天的何和礼总算醒了过来。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昏沉的间隙里,无数支离破碎的恐怖剪影在他的脑海中反复闪现。溃败的士兵、燃烧的大营、明军雪亮的刀锋,还有多济理最后的笑容。这些令人不安的安景象一幕接一幕地出现,就像走马灯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曾不止一次被噩梦惊醒,可每次他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便又被那股深入骨髓的疲倦拖入沉眠的深渊,重新坠进可怕的梦境里。
现在,他终于醒来,却并没有如释重负般地卸去身上的倦怠。
疼痛从脑海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酸麻,无一处不胀痛。何和礼想要支起身子,但他的手臂和腰腹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使不上劲。他咬着牙,撑着榻面,努力地尝试了几下,最后也只是让身子微微地晃了晃,便又重重地跌了回去。他只得张开嘴,努力地朝屋外呼喊:
“来人……来人……”何和礼的声音又虚又弱,宛如一缕散布在风中的轻烟,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被屋外的雨声吞没了。他哑着嗓子连续呼喊了好几次,外面才终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吊着小辫的凑到了窗户边上,轻轻地扒着缝隙朝里面张望了一眼。而这时,何和礼也奋力地鼓起了一口气,把声音提高了些。“来人!来人啊!听不见吗?”
“额驸醒了!”那个影子一下子缩了回去,朝身边的同伴喊道:“你赶快去通知雅什坦额真!”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紧接着,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带来一股潮湿的冷风。一个年轻的包衣垂着脑袋,小步快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他的脚下踩着一双草鞋,草鞋上沾满了泥浆,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年轻的包衣走到何和礼的榻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额驸,您有什么吩咐?”他恭敬地问。
何和礼侧过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可他的眼睛还有些发花,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这是哪儿?”何和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你又是谁?”
“回额驸的话,这里是朔州都护府衙门的后堂。”那包衣抬起头,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声音里也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奴才叫法穆科,是雅什坦额真帐下的包衣。雅什坦额真让奴才在这儿守着,等额驸醒了,就立刻去通报。”
“朔州都护府衙门……我已经到朔州了?”何和礼半撑着身子,左右环顾了一番。他这才发现,周围的陈设完全是汉风——雕花的窗棂、木质的屏风、墙上的字画,还有那张他身下躺着的、带着浓郁漆味的拔步床......可以说,除了跪在地上、顶着个金钱鼠尾的法穆科,这屋子里简直一点女真气象也无。
“是啊。您已经到朔州了。”法穆科说,“您忘了吗?昨天晚上是雅什坦额真亲自把您接过来的。”
何和礼眼睛一斜,沉思了片刻,却怎么也记不起昨天晚上的情景。他的脑子里像是一团糨糊,什么都搅在了一起。他只依稀记得自己确实在暴雨中见到了雅什坦和和硕图,至于之后自己怎么进的城,进城之后又怎么来的这儿,则是一概想不起来,就像被人从记忆里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正思索着,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和礼收敛心神,循声望去,正好和匆匆进来的雅什坦看了个对眼。
雅什坦显然是跑着过来的。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沾满了雨水和汗水。他的甲胄没有穿,只穿着一件暗蓝色的戎装,衣襟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里衣。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圈发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知道这是劳累过度了。
“阿玛!”雅什坦看见父亲那双浑浊的老眼,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几个大步跨到何和礼的身前,法穆科也很识趣地挪到了旁边,把位置让了出来。
雅什坦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在榻沿,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地搭在何和礼的肩膀上:“阿玛,阿玛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啊。”何和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违心地嘴硬道:“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干什么?”
“好什么好!”雅什坦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眼眶也红了,“昨天晚上将要进城的时候,您忽然就昏厥坠地了!要不是跟在旁边的和硕图及时出手搀扶,您肯定要摔个好歹出来!您当时那个样子,真的是吓死我了!”
何和礼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一软。他伸出手,在雅什坦宽大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风轻云淡地笑道:“你这就是大惊小怪。我没什么大碍的,无非是劳累过度,又淋了雨而已。歇一歇就好了。”
“胡说!您都发烧了!还说没什么大碍?”雅什坦伸出手,摸了摸何和礼的额头,发现他这会儿正发着高烧,额头简直像火炭一样烫。
可他这会儿也只能干着急。金军军中不但缺少军医,而且没有药材。如今别说给何和礼看病,就是找个能给伤口换药的人都难。雅什坦能做的,顶多也就是让人煮一碗姜汤,或者熬一锅驱寒的草药汤。
“我没事的,只要休息一阵就好了......”何和礼扭过头,强行换了个话题,“对了,雅什坦,大军都安置好了吗?”
雅什坦点点头,尽力收起脸上的焦躁,正色道:“您别担心。我把您带回来的士兵都安置在城里休息了。之后也都给了柴火,发了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