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什坦逆着风雨,踏着泥泞,在官道上疾驰。
雨水迎面扑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他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些在雨幕中明灭不定的光点,胯下的战马在泥泞里奋力奔跑,马蹄每一次起落都要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水,但很快又被后续的雨水冲刷干净。
瑚布什与百余名亲随紧随其后,在官道上拉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他们手中的火把在风雨中闪烁飘摇,橘红色的光焰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熄灭。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阵滚过地面的闷雷,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前方那些散落在官道上的光点开始骚动了起来。
连日的挫败与糟糕的天气,已经把那些昔日勇武的将士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泥水里挣扎了一整天,神经早就绷到了极限,就像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琴弦。此刻,身前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簇簇火光如鬼魅般在雨幕中极速靠近,一下子就慌了。
“有骑兵!有骑兵来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像刀子似的划破了雨夜的沉闷。
队伍一下子就炸了。稍有斗志的人慌乱地握紧了自己的武器,准备拼命,而那些精神紧张得几乎崩溃的人则彻底乱了方寸,扔下手里的火把和兵器,四散奔逃开来。
“他娘的,自己人!来的是自己人!你们这些怂货在跑什么!”一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军官在勉强看清来人的发型和面相之后,立刻扯开嗓子,冲着四下大声吼叫。虽然没能立刻平息骚乱,却让一些慌不择路的人放慢了脚步。
惊慌的人群逐渐冷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拼命的士兵放下手里的武器,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而那些四散奔逃的人要么在一阵愣神之后折返回来,要么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任凭淤泥糊满全身也毫不在意。
雅什坦没有理会这些惊慌失措的家伙。他策马穿过人群,在一个手持火把的军官面前勒住了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重重地踏落下来,砸在泥水里,溅起大片的水花,直泼了那人满脸。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雨水和泥浆一起甩到地上。他眯着眼,抬起头,望着马背上那个高大的身影,脸上露出既惊惧又茫然的表情。
“喂!”雅什坦俯下身,着急忙慌地问,“我阿玛在哪儿?”
那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骑在马上的壮汉是谁,更不知道他嘴里说的“阿玛”就是何和礼。他一脸疑惑地愣在那里,活像一尊正在溶解的泥塑。
雅什坦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没有听清,便俯下身,把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问你,我阿玛在哪儿!”
“你……你是谁啊?你阿玛又是谁啊……”那人皱巴巴的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声音被雨水打得断断续续。
“我是雅什坦!”雅什坦一把摘下头上的斗笠,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和那条在脑后垂下来的发辫。“我阿玛是何和礼!”
“雅什坦额真?”那人浑身一震,瞳孔在火光里骤然放大。“您……您是雅什坦额真?我们……我们终于到朔州了?!”
“没错,我是雅什坦,前面就是朔州了!”雅什坦急得恨不得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赶紧告诉我,我阿玛在哪儿!”
那人连忙转过身,抬起手,朝身后那片被雨幕和黑暗吞没的方向一指:“额驸……额驸就在后面!您顺着路走,肯定能碰见他!”
雅什坦循着他的指引望去,却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雨幕,和雨幕中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点。
“火把!给我火把!”雅什坦猛地回过头,朝身后的瑚布什伸出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哦,是!”瑚布什愣了一下,连忙把自己手里的火把递了过去。
雅什坦攥紧火把,把火头往前一探,橘红色的光焰在雨幕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空间。“我进去找我阿玛。你们就留在这里,引导他们回城!”
“是!”瑚布什应声领命,随即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上百名骑兵立刻散开,在官道两侧排成两列,举着火把,像两排路标,从这里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雅什坦不再多说什么,一挥火把,夹紧马腹,头也不回地朝着队伍深处驰去。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雅什坦在人群中艰难逆行。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伤兵,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在泥水里蹒跚前行。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群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
即便有火把照明,雅什坦也仍旧很难看清前路。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火把的木柄往下淌,把他的手浸得透湿。火头在风雨中左右摇曳,橘红色的光焰时明时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一路上,许多人精神恍惚,躲闪不及,直接被健壮的马儿撞翻在地。雅什坦没心思去管那些被撞倒的人的死活,一门心思地只想找到自己的父亲。可在漆黑的雨夜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雨幕密织如帘,把一切都隔在外面。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混沌。他只能凭着感觉,凭着那些光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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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尼布楚大喊一声,随即策马挡到何和礼的身前,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周围的亲随随之警惕起来,纷纷策马靠拢,把何和礼围在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个正在靠近的模糊身影。
那个身影在一支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把下左冲右突,时而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出轮廓,时而又被黑暗吞没。
尼布楚眯着眼,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也紧绷了起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只要那个身影再靠近几步,他就会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