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何和礼探出半个身子,轻轻地按住了尼布楚的肩膀,“从这个方向过来的,肯定是自己人。”
“是。”尼布楚恭顺地点了点头,但紧绷的神经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
片刻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又前进了不少。火光映出了马的颜色、人的轮廓,还有那颗在雨里泛着青光的脑袋。尼布楚眯着眼睛,觉得那个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喂!站住!别再往前进了!”尼布楚大喊道。
那个身影勒住缰绳,朝尼布楚的方向望过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和他脸上的惊喜:“尼布楚!是尼布楚吗?”
尼布楚也是一怔,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他张开嘴,正要询问对方是谁,何和礼的声音就从后面颤抖着传了过来:“雅什坦!雅什坦!”
“阿玛!是我,是我!”一听见何和礼的呼唤,雅什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立刻策马前进,拼命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冲去。周围的人纷纷让开道路,可官道上实在太挤了,到处都是人和马,即便有人让路,也还是难免被前面的人阻碍。
于是他索性抛下缰绳,翻身下马,举着火把,踩着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何和礼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呼喊:“阿玛——阿玛!”
何和礼听见儿子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他颤巍巍地抬起腿,想要翻身下马,可连日的暴雨,把他最后的一点力气也榨干了。他的左脚刚离开马镫,右腿便失去了平衡。他的身子猛地一歪,竟一个踉跄,跌在了脚下的积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凉的泥浆裹着雨水,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浑身震颤。
“额驸!”尼布楚心下一惊,连忙侧跃下马,想要上去扶起何和礼。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何和礼的手臂,雅什坦便飞奔着扑了过来。
“阿玛!”雅什坦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何和礼的面前,用双手紧紧地扶住了父亲的肩膀。
火把掉在地上,半个火把头插在泥水里,竟然没有熄灭,橘红色的光焰从泥水里透出来,把父子二人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阿玛!阿玛您没事吧?”雅什坦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我没事……”何和礼撑着雅什坦的肩膀,慢慢地站起来。他靠在儿子的身上,整个人活像一株被狂风掰弯了的老树。“……只是有些饿了。”
雅什坦的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阿玛,我在城里已经备好了酒肉,就等着您回来了。”
————————
朔州城外,一座用木桩和苇席临时搭起来的雨棚下面,和硕图正踮着脚,遥遥地眺望着远方。
他的身边,宛如孤魂野鬼一般的残兵,在飘摇的风雨中瑟缩进城,随后便沿着街面,一座接一座地占据那些原本属于朝鲜百姓的房舍。
忽然,在那片被黑暗和雨幕吞没的尽头,出现了一簇稍显密集的亮点。
和硕图浑身一震,连忙抬起袖子,抹掉了那些几乎要糊住眼睛的雨水。然后他便看见了尼布楚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和硕图心头一跳,连忙朝更深的地方望去,果然又看到了兄长和父亲的身影。
“大哥!阿玛!”和硕图大踏步地冲进雨幕,一边狂奔,一边高呼。跟在他身后的喇达愣了一下,也连忙拔下插在雨棚背雨处的火把,跟着冲了出去。
和硕图逆着人潮,不顾一切地冲向何和礼和雅什坦。那些正在进城的溃兵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却不敢出声抱怨。
在前方护卫的尼布楚见和硕图狂奔过来,连忙策动马匹让开身位,给他腾出路来。
“和硕图......”看见小儿子,何和礼那张虚弱而苍老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阿玛!阿玛!”和硕图踉踉跄跄地奔到何和礼的马前,一把抱住马鞍,热泪夺眶而出。雨水从蓑草之间的缝隙钻入,浸湿他内里的戎服,可他却浑然不觉。
“傻小子。怎么还哭了?”何和礼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还是努力地维持着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阿玛,阿玛……”和硕图泪如泉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句话来。“那天晚上之后,我就一直担惊受怕……生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何和礼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了。他在马上俯下身子,揉了揉和硕图被雨水打湿了的侧脸。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果然在一片冰冷中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热意。
“臭小子,你就不能念我点好吗!”何和礼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硬梗着脖子说。“整天哭哭啼啼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和硕图顺势握住何和礼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心里猛地一揪。父亲的手又冷又僵,没有一点温度,就像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阿玛,你的手好冷啊。”和硕图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就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一样。
“没事的,不过是淋了一点雨而已。”何和礼抽回手,在和硕图的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行了,和硕图!”雅什坦在旁边急切地催促道,“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让阿玛进城!”
“阿玛。”和硕图点点头,朝何和礼伸出手。
何和礼先是一怔,随即便会意地递出缰绳。
和硕图引马前进,队伍也重新动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片刻后,和硕图忽然侧过头,仰着脸,问何和礼道:“阿玛,二哥呢?在后面殿后吗?”
何和礼脊背一僵,身子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沉默良久后,何和礼才喃喃自语般地开口说:“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