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和礼摇了摇头,随即自嘲一笑:“大军抵达龟城城下之后,我就派爱塔进城,想让他像当年劝降李永芳那样,劝降毛文龙。恐怕爱塔就是在那时候被毛文龙给策反的吧。”
雅什坦也不再勉强父亲,转手就把那块肉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慢慢地嚼着。肉烤得不错,外焦里嫩,咬下去还有汁水。可这会儿,他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只觉得嘴里发苦。“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爱塔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策反了?”
“这也不奇怪。”何和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爱塔毕竟是个汉人,而且这些年接连受挫,大金国也是一副日薄西山的样子。如果我们能顺利地攻下龟城,拿下安州,哪怕不能久占,恐怕他也不会反得那么果决……只可惜,明廷有大谋略,很早以前就派兵跨海援朝了。”
“跨海援朝?”雅什坦愣了一下,手里的刀也停在了半空中。
“不然你以为李二爷的人马是从哪里来的?”何和礼凄然一笑。
“那些援军难道不是从镇江、凤凰一带紧急抽调来的吗?”雅什坦反问道。
“镇江、凤凰一带哪有上万兵马给他李二爷抽调?”何和礼说,“而且要是真的调走这么多人,这些地方自己就空了!怎么可能还有余力不断地向宽甸发起袭扰?”
“他们可以再从别的地方调嘛。”雅什坦说。
“调个屁!这么大规模的调动如果发生在辽东,我们的探子不可能探察不到!”何和礼白了儿子一眼。“在这之前,你有听说过辽东地方有哪一镇的人马被大规模地调动了吗?”
“倒也确实没有......”雅什坦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干,“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早在我们出兵朝鲜之前,明国就已经预判到我们的行动了?”
“肯定是这样!”何和礼的语气十分笃定,“大军集结、渡海、部署、补给都需要时间。我简单地推算过,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结出这么大一支援军,明军最迟也得是四月就到了朝鲜。”
“四月……”雅什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意从脊背上升起来,顺着脖子一直爬到头顶。
四月,那是春天刚刚过去、夏天还没到来的时节。那时候他们还在宽甸集结,而千里之外的明廷,就已经算到了他们几个月后的动向,并提前做出了部署?这也太荒谬了。
“这还只是明军抵达朝鲜的时间。如果再算上准备粮草辎重的时间,至少早在二三月,明廷就已经有出兵朝鲜的计划了。”何和礼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二三月?”雅什坦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抖,“那时候我们甚至还没到宽甸啊!”
“没错。就是在我们抵达宽甸之前,在我们南下辽沈之前,远在京师的皇帝已经预料到了我们会兵败辽沈,并在那之后,东图朝鲜!”何和礼的眼角不住地抽动,那满布皱纹的老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种交织着痛恨和钦佩的表情。
“这不可能吧。”雅什坦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料到?”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何和礼慢慢地转过头,望着雅什坦,目光沉重得仿佛实质。“但越是往深里想,就越觉得这是对的。”
雅什坦疑惑地看着父亲,想要说些反驳的话,可他一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可立’‘沈有容’这两个人,你听说过吗?”何和礼忽然问道。
“当然。”雅什坦点了点头,“他们一个是朝鲜监护,一个是朝鲜提督嘛。那篇檄文我也是看过的。”
“不。”何和礼把手里的勺子一扬,朝天空抛出两颗软烂的米粒。“我说的不是那篇檄文。我说的是那之前!”
“之前?”雅什坦愣了一下。
“到朝鲜之前。”何和礼问道,“你到朝鲜之前,听过这两个人吗?”
雅什坦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那倒确实没有。”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何和礼又问。
“这意味着什么......”雅什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何和礼也不卖关子。他把勺子插回粥碗,接着将之放在小几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雅什坦的眼睛:“这意味着‘袁可立’‘沈有容’这两个人不是辽东本地官员,而是皇帝从外地调来的!”
“从外地调来的......”雅什坦莫名地笑了一下。“这算什么......”
“当初,我军在萨尔浒大败明军,先皇帝因此罢黜杨镐,并紧急启用熊廷弼为经略。”何和礼的目光依旧沉冷。“你留意过这前前后后花了多少时间吗?”
“花了多少时间啊?”雅什坦心头一跳。
“杨镐三月兵败,熊廷弼八月到任,这之间差不多用了半年。我们就是在这期间攻克叶赫,袭破开铁的。”何和礼顿了一下,“我想,朝廷任命这样一个经略,挑选这样一个提督,所需的时间不会比这短到哪里去。而且你别忘了李二爷这个和杨镐一起下野的废将,是去年被新皇帝赦免的。”
雅什坦愣在那里,身体竟微微地有些颤抖。他望着父亲那张憔悴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刚才那些话。二三月计划,四月抵达,去年赦免了李如柏……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着,拼合着,渐渐地形成了一幅完整的,让他不寒而栗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