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丝从灰沉的天空上飘落下来,覆在山峦和河谷之间,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远处的山脊隐没在水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近处的树木湿漉漉地立着,枝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便洒下一片细碎的水花。
官道旁边,一条蜿蜒的山谷小道向深处延伸。小道两侧,二十几间茅草屋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排列着。一柱柱炊烟从那些低矮的茅草屋顶上钻出来,在雨幕中歪歪斜斜地飘散,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恬静。
可若是有人凑近观察就会发现,占据着这座山村的并不是束发右衽的朝鲜农民,而是一群眼窝细长、头顶小辫的金军士兵。
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屋檐下、墙根边,有的靠着门框打盹,有的抱着刀枪发呆,有的则围在火堆旁烤着湿透了的衣裳。没有人走动,少有人说话,整座山村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
山村最高处的一座小院,原本该是村里最体面的人家。院墙用规整的石块垒成,虽有几处塌了,但比起下面那些东倒西歪的篱笆还是强出不少。堂屋的门大敞着,一股柴火的烟气从里面涌出来,随后便升腾、消散。
甲喇额真董鄂·多禄萨吉坐在堂屋正中的地上,面前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火光照在他赤裸的上身,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照得忽明忽暗。他只穿了一条亵裤,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布满旧伤和泥渍的小腿。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火焰,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一动不动。
篝火旁边,用几根削尖的树枝临时搭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套半干的戎服,还有一套仍旧透湿的棉甲。那套棉甲内衬着一层铁甲片,原本就有四十多斤,如今吸饱了水,更是重达五十来斤。水滴顺着甲叶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火堆旁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如果单是增重倒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里头的铁片在这种潮湿的环境下会迅速生锈。若不及时地把铁片取出来弄干,恐怕要不了半个月,这套甲胄就要废了。可多禄萨吉这会儿却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
篝火里忽然“噼啪”地炸了一下,几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烤肉上。
那块肉被一根削尖的树枝横穿而过,架在火堆两侧的石头上。肉的一面已经被烤得焦黑,正“滋滋”地冒着油,一股焦糊味随着烟气弥漫开来。
可多禄萨吉浑然不觉,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即便焦糊味已经浓烈到外面的人都闻见了,多禄萨吉也还在发呆。
“额真!额真!”一个同样只穿着亵裤的壮汉大踏步地跨进堂屋。
“嗯?”多禄萨吉浑身一震,但眼神还是空洞的。“怎么了诺玛塔?”
“烤焦了!肉烤焦了!”诺玛塔抬起手,指着火堆旁边的那块烤肉,大声地提醒他。
多禄萨吉呆愣愣地望过去,直到看见那股从烤肉上腾起来的黑烟,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抓住穿肉的树枝,一把将它从火堆上取下来,“天呐!怎么焦成这个样子了?”
“还没有完全烧焦。”诺玛塔走到多禄萨吉身边,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块肉,“切掉焦糊的部分,应该还能吃。”
多禄萨吉点点头,下意识地朝腰间探手。可手伸到那里,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把武装解除了。那柄随身的小刀此时正和他的其他装备一起,静静地堆在堂屋的角落。
“额真,”诺玛塔看出他的失神,便从自己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递了过去。“您是不是又在想多禄尼堪的事情?”
多禄萨吉接过刀,却没有搭腔。他低着头,把肉块放在一个从灶房里找出来的旧案板上。接着一刀一刀地削去那些烤焦的部分。
诺玛塔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额真,您也别太担心了。既然有人能从明军手上逃出来,那么多禄尼堪也一定能逃出来。现在还没现身,可能只是在山林间迷路了而已。”
“希望如此吧。”多禄萨吉叹了一口气,接着便用刀身铲起那些被烧焦的肉块儿,扔到地上。
焦肉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好落到一张品相很好的新鲜红狐皮旁边。那只红狐原本是来这个早已没了人烟的山村里觅食的,却不想成了这群不速之客的盘中餐。
多禄萨吉把削好的肉切成几块,用刀尖插起一块,递向诺玛塔。诺玛塔也不嫌脏,在自己满布伤疤的毛腿上随便抹了一把,就徒手把肉给接了过来。肉还有些烫,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几下,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多禄萨吉的身边。
没有盐,没有酱,这样的肉烤得再好也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膻腥,更何况这块肉还烤得不好。膻腥味和焦糊气混在被烤得发柴的肉质里,简直吃得人直摇头。
诺玛塔看向多禄萨吉,发现他正两眼空空地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啃咬、咀嚼、吞咽的动作,机械得就像一头正在反刍的牛。
诺玛塔知道,多禄萨吉这是又陷入了那种几近神游的状态。自那天抛下多禄尼堪撤下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行军的时候不说话,停下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就算偶尔开口也是简短的几个字。诺玛塔跟了他十几年,还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诺玛塔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帮多禄萨吉转移一下注意力。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多禄萨吉却忽然一眨眼站了起来。
“怎么了?”诺玛塔愣了一下,连忙跟着起身。
“有人来了。”多禄萨吉随口说了一句,接着便径直走向大敞的房门。
诺玛塔也来不及多想,顺手就在门边抄起了自己的那把铁锤,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他跟着多禄萨吉走出堂屋,这才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多禄萨吉没有去拿武器,而是继续拿着那柄插着肉的短刀,赤脚走进了雨里。雨水打在他光裸的肩膀和胸膛上,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很快就在他腰间的亵裤上洇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小心翼翼地踏着泥泞湿滑的地面,一路走出小院。这座小院建在一个不高的山丘上,出了门就是一个陡坡,陡坡下长着一棵直溜溜的小树,树冠刚好探到院墙的高度。多禄萨吉伸出手,把住那棵小树,探出半个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三匹在雨中疾驰的快马,马上是穿蓑戴笠的骑士。他们沿着山道一路狂奔,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浆。
尽管一时看不清对方蓑衣下的装扮,但多禄萨吉仍然认为他们应该是自己人。因为他在山道的入口,也就是这个山村的入口,留了一队人马警戒。如果来的是敌人,他们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三匹马很快就驰到了小院所在的山脚下,然后勒住了缰绳。三个人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往路边的树上一拴,便快步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往上走。
多禄萨吉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隐隐的期待。
三个人绕过一个小山弯,一抬头,正好与赤膊赤脚的多禄萨吉看了个对眼。果然,就如多禄萨吉之前所想的那样,他们都是眼眉细长、前额无发的典型女真人。只可惜,多禄尼堪并不像多禄萨吉期待的那样在他们当中。
三人快步走到院门边上,为首那人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哎!多禄萨吉额真是不是在这里?”
多禄萨吉收敛心神,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我就是多禄萨吉。”
那人登时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起了面前这个袒胸露怀、只着一条亵裤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