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多禄萨吉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
“没错。”雅什坦缓缓点头,“按照我的估算,我至少需要四千人日夜轮班,才能一面伐木断江,一面造舟建桥,一面巩固外围城防。”
“天呐,四千人!?”多禄萨吉放下茶盏,在几上磕出一声闷响,“我们总共也就撤了四千多人下来,其中还有许多伤兵。要是都让你调走了,我们还要怎么抵御明军的追兵呢?”
“防御的问题你用不着担心。”雅什坦摆了摆手,“朔州原本就驻着三个负责维持后勤的牛录,和你们比起来,他们也算是生力军了。所以我准备之后就让他们出来抵挡明军。”
“可三个牛录能顶得住追兵吗?”多禄萨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明军可是有上万人啊!”
“就是来十万人也不怕!”雅什坦把手横着一摆,“因为他们根本就展不开!”
“展不开?”多禄萨吉一怔,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疑惑。
雅什坦抬起手,朝窗外一指:“朔州的前面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整个出口也就一里多宽。三个牛录压上去肯定能堵得住。你一来一去走了两遭,难道没有发现吗?”
多禄萨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当时只顾着赶路了,没心思留意。”
“那你待会儿去瞧瞧吧,肯定堵得住的。”雅什坦说。
“我会去的。”多禄萨吉点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人手的事情……”
“不过是出点力气,当然没有问题,你安排就是了。呵呵......”多禄萨吉放下茶盏,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之前我过来的时候,还想着你这是要让我带兵抵御追兵呢。”
雅什坦沉默了片刻,目光幽幽地望着多禄萨吉:“那如果我就是要你去抵御追兵呢?”
笑意一下子凝在了脸上。多禄萨吉慢慢地转过头,盯着雅什坦的眼睛,声音沉了下去:“雅什坦,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看来是我冒昧了。”雅什坦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摆了摆手。
“你是冒昧了!”多禄萨吉“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没别的事了吧?要是没有的话,那我就走了。”
“再坐会儿吧。”雅什坦笑着指了指那只被多禄萨吉拍得一跳的瓷盏,“你的奶茶还没喝完呢。”
“不喝了,你留着自己喝吧。”话虽如此,多禄萨吉还是端起了身边的茶盏,仰起头,将剩下的奶茶一饮而尽。奶白色的茶汤从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巴滑下去,他抬起袖子胡乱一抹,把茶盏放回茶几上。
“我送送你。”雅什坦也跟着站了起来,从案后绕出来。
“没那个必要,我认识路。”多禄萨吉摆手谢绝,“你还是接着忙吧。”
雅什坦没有听他的话,还是快步走到了多禄萨吉的身边,伸手从门边的墙上摘下那套蓑衣斗笠,递了过去。“至少把这个穿上。别又淋湿了。”
多禄萨吉推开门,抬头望了一眼。雨又小了些,从蒙蒙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但还没有完全停。远处的山脊在薄雨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多禄萨吉点点头,从雅什坦手里接过蓑衣,抖开,套在身上。粗糙的草叶贴着干爽的戎服,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套好蓑衣,他又拿起斗笠,扣在头上,系紧了下巴上的绳结。
“雅什坦,额驸既然病了,那就先把额驸渡到对岸去吧。”多禄萨吉一边动作,一边说道。
“不行......”雅什坦走到门边,朝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雨丝落在瓦面上的细碎声响。
“怎么不行。”多禄萨吉把蓑衣的系绳收紧,“又不是一条船都过不去了。”
“不是船能不能过去,是他自己不肯走。”雅什坦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劝过了。”
“那就让人强行带他走嘛!”多禄萨吉转过头,瞪眼望着雅什坦,仿佛他才是何和礼的儿子。
“他要是中途跳江怎么办?”
“不会吧……”
“我阿玛他就是这么说的啊。”雅什坦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我不敢赌……我在他的眼里看出了死志。”
多禄萨吉愣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走了。”他把斗笠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额驸什么时候能见人了,你派人来通知一声。”
“好。”雅什坦点点头。
多禄萨吉不再多言,抬腿迈出了签押房的门槛。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多禄萨吉!”雅什坦上前半步,伸出手,把住了多禄萨吉的肩膀。
多禄萨吉回过头。雨水从蓑衣的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细密的水花。“还有事?”
雅什坦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多禄尼堪的事情,阿玛告诉我了……你节哀。”
多禄萨吉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反应,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