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
阴雨交接了数日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万道阳光刺破云层,在秋季初黄的树林间投下了变幻的光影。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片片金箔,铺在泥泞的官道上,照出一道道积水的车辙和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混着腐叶和草根的涩味,在阳光的烘烤下渐渐蒸腾起来,化成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昨天下午,被暴雨迟滞了数日的明军终于在朔州城外的山川河谷间扎下了营寨。数千顶帐篷沿着官道两侧铺展开去,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炊烟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歪歪斜斜地飘散,混着粥饭的香气,总算给这片被战火蹂躏了月余的土地添了几分生气。
今天一早,总兵官李如柏的命令便传到了原任大同坐营都司方承勋的帐中。方承勋收到命令,当即率领步骑战兵两千余人出营列阵。
李如柏之所以只让方承勋一人提兵出战,原因有二。
其一,是地形所限。金军死死地扼住了山道,那附近左右宽度最多不到一里,山道两侧皆是人马难行的山坡,和密不透风的林子。明军兵力虽众,却根本没法子在这样的地方大规模地摆开战阵。别说上万大军,就是三五千人挤进去也得首尾难顾,倒不如只遣一将,带精兵轮番前出,持续消耗。
其二,则是李如柏需要把手里的碗端平。在之前的战斗中,毛文龙以守城斩将居功,达奇策以破阵夺旗居功,而方承勋除了在那晚的夜袭中分了些便宜的人头,几乎什么也没捞到。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方承勋麾下的将士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未必没有想法。按李如柏以往的经验,若是再让方承勋坐冷板凳,势必闹出不必要的矛盾。所以为了平衡各将手上的功劳,李如柏便在方承勋主动请战之时,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许他担任先锋,主攻朔州。
道路泥泞,推进困难。
接连几日的暴雨把官道泡得像一团发了酵的面团,一脚踩下去,淤泥就没到脚踝。骡马拉着战车,车轮在泥里陷得极深,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方承勋部卯时出营,直到辰时,他麾下的三个车营分营和中军旗下的数百骑兵才终于在敌军阵前三里左右的位置停定。
“传令!”方承勋勒住缰绳,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随即收回遥望敌军的视线,冲着身边的旗鼓手大声下令:“二分营保持现有队形前出接战,一三分营立刻收窄,左右跟随!”
“是!”旗鼓手立刻掏出铜锣,猛敲一下。
“铛——”清亮的锣声瞬间荡开,在两侧的山壁上来回碰撞,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
待各阵的把总都回望过来,并命人打出待命的旗号,另一个旗鼓手便从腰间抽出随身的旗帜,高高举过头顶,在晨光里打出复杂的旗令。
命令下达,各分营依令变阵。
原本呈一横排徐进的三个分营,立刻裂解成了三个相对独立的部分。其中,二分营的十三个车组保持原阵,从横队中部脱离前出;一三分营则按前后各六组、中军一组的方式,收窄列阵,把队伍从横宽变成纵深,像两条长长的触角,紧贴在二分营的两翼后方。
与此同时,位于横阵后方的骑兵也在方承勋的带领下,与二分营以相同速度一并前进,并最终来到一三分营之前不远的位置。
方承勋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金军的阵地设在一个左右宽度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三个分营要是按原有的阵型继续推行,恐怕连一半的路都走不到,左右两翼就要被山壁给卡住了。而如此布置,三个分营便能在中军的统一调度下,轮番前出,持续进攻。
方承勋带领中军前进半里,来到一座地势稍高的土堆上。从这里望去,前方的情况一览无余。
方承勋四下眺望片刻,见各分营的阵型有些散乱,前后之间隐隐有脱节的迹象,便勒住缰绳,向旗鼓手断然下令:“鸣锣止进,调整阵型!”
“铛——”清亮的锣鼓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一声接一声地传向远方。
紧接着,三个分营的中军车组中也发出了同样的锣声。各分营的其他车组听见锣声,立刻止步。
只一个呼吸的工夫,这个前后跨度一里、人数接近两千的明军战阵便像一台被突然按下了停止键的机器一样,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铛啷——铛啷——”锣声止歇,意表整队的铃铛声持续响起。
前出的二分营把总雷起潜听见身后传来的铃铛声,立刻接续命令,对自己的旗鼓手下令:“摇铃!整队!”
“铛啷——铛啷——”
一阵同样响亮的铃铛声从他的身侧响起,向左右荡开。其他十二个车组的队官闻令而动,纷纷扯开嗓子,握紧车舵,指挥麾下的士兵推动战车,和两侧的友军车组对齐。
“嘿哟——嘿哟——”士兵们咬紧牙,抬起杠,喊起整齐的号子。
重达数百斤的战车随着他们的号子和动作在泥地里缓缓移动,车轮由此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车轮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嗡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
“停!”骚动渐渐平息,位于中军的方承勋也向摇铃摇到手麻耳鸣的旗鼓手下达了停止的命令。
旗鼓手如蒙大赦,连忙收起铃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很快,三个分营的铃铛声也陆陆续续地停止了鸣响。
铃铛声止歇后,战场上短暂地安静了下来。无论是明军,还是对阵的金军,都不再发出任何响动。一时间,这条狭窄的山道间,竟然只剩了骡马的鼻响声、士兵的喘息声,还有零星的虫嘶鸟鸣。秋日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双方士兵的武器上,泛起冷冷的青光。
方承勋没有急着传令进军。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种泥泞的地方持续机动,会大大地消耗士兵的体力。从卯时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一个多时辰了,中间几乎没有歇过脚。若是继续挺进,不加休整,恐怕还没有够到敌军,他手下的士兵,尤其是那些负责推车的车组成员,就要累得筋疲力尽了。
“全军下马,就地休整一刻钟。”方承勋滚身下马,随即从鞍上解下水袋,仰头灌了几口。含住最后一口水后,方承勋又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算新鲜的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一边咀嚼干粮,一边眯起眼睛,远远地打量对面的金军阵线。那是一条横亘在山道中间的防线,拒马、楯车、土垒,层层叠叠地堆在官道上,活像大地的伤疤。而那些金军士兵就躲在这些疤痕后面,死死地盯着这边。
一刻钟后,方承勋的马儿不再气喘吁吁了,士兵们额头上的汗水也干成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方承勋把水袋系回到马鞍上,接着扫腿上马。坐稳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对旗鼓手下令道:“击鼓,进军!”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响了起来。沉寂已久的明军闻鼓而进,大地随之颤抖,就好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地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金军阵中,指挥官喀尔哈纳勒着缰绳,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眼睁睁地看着明军一步步逼近,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