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不能动。
他的手上确实握着一支精锐的骑兵,但他不敢轻易地派出去。因为狭窄的地形在缩减金军防守时所必须的兵员的同时,也限制了他们的行动。骑兵的规模只要稍微大一点,就会失去辗转腾挪的空间,挤在一起变成活靶子。而小规模的骑兵即便能靠近明军,抛出几轮箭矢,也无法有效地迟滞明军前进的节奏。
所以,喀尔哈纳也就只能带着他的士兵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明军持续逼近,看着明军将两军之间的距离压缩到火炮的射程之内。
“传令各部,准备接敌!”喀尔哈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紧接着,金军阵中便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音。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铛——”
鼓声止歇,锣声孤悬。一阵有节奏的铃铛声后,回荡在山谷间的车碾声、马蹄声再度寂灭。明军停了下来,就像一堵突然竖起的墙,横在金军阵前二百步内。
方承勋喘息片刻,转头向号炮手下达了命令:“放炮,打旗。令二分营分番叠进,持续炮击!”
“是!”号炮手应声领命,将扛在肩上的号炮夹在腋下,斜指天空。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凑到了引线上。
“嗤——”
引线燃烧,火星飞溅。片刻后,山谷间便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号炮声。
“轰——”号炮声隆隆回荡,仿佛一记惊雷滚过地面。
二分营阵中,把总雷起潜浑身一震,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红旗,前进!”
跟在他身边的旗鼓手立刻扬起一面红色的旗令。
在战车上悬挂红旗的七个车组见旗前出,在蓝旗车组前间隔对齐,一字排开。七个车组,二十一门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金军阵地。
“鸣锣!准备!”雷起潜再度大喝。
“铛——”另一个旗鼓手依令敲锣,锣声左右荡开。前出的红旗车组纷纷举起火把,凑近火门,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雷起潜跨马瞭望,稍等片刻,见所有车组皆已准备停当,便断然下令:“点火!”
“铛——”锣声再度荡开,红旗猛然下劈。
“轰——轰——轰——”二十一门大小佛郎机炮齐声怒吼!
火光在炮口炸开,硝烟瞬间弥漫,呛人的硫磺味随着晨风扩散开来。炮弹冲出炮膛,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隐蔽!”金军阵中,喀尔哈纳震声高呼,随即一个闪身躲到了附近一块覆盖着黄泥的厚木板下面。他的亲随们也纷纷寻找掩体。
“嗖——咚——”
喀尔哈纳话音未落,最先升空的二十余枚铁弹便如铁雨般呼啸着砸了下来。
由于双方间距尚远,这一轮炮击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绝大多数炮弹甚至没有落进金军阵中,而是遥遥地打在了阵前的空地上。
“更换子铳,抬高射角!”指挥各炮组的队官见状,不约而同地下达了抬高射角的命令。
不同于新募的浙兵,方承勋带来的大同兵都是久历战阵的车营老兵。很快,各组佛郎机的射角便调整完毕,提前装填好的子铳也在“咔嗒”一声后,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微微发烫的炮膛里。
“点火!”
“轰——轰——轰——”
随着雷起潜一声令下,二十一门佛郎机炮再度喷出火舌。
火光在硝烟中明灭不定,宛如猛兽在浓雾中眨着眼睛。一枚枚炮弹以雷霆之势升上天空,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道模糊的黑影,最终轰然坠地!
“嗖,嗖,嗖——”
“咚,咚,咚——”
这回,炮弹终于落到了金军阵中。
一枚炮弹几乎贴着阵地前部一个金军士兵的肩膀坠落下去,“噗”的一声砸进他身边的烂泥地里。溅起来的泥浆瞬间糊了他半张脸,泥土的腥臭和阴冷的触感激得他本能地一颤。可还没等那金兵反应过来,他的身后便传来了一声痛呼。
“啊……”
那金兵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同袍被炮弹打中了。一枚鸡蛋大小的铁弹从楯车的缝隙间钻进来,正中那人的后背,虽然没有穿透甲胄,却造成了严重内伤。那人蜷着身子倒了下去,嘴里不住地吐着鲜血,把周围的淤泥染成了一片暗红。
“轰——轰——轰——”
来不及多想,又一轮炮弹呼啸着落地。紧接着,仿佛撕裂了灵魂的惨叫声便在金军阵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