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铁弹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一个金兵的头盔上。
“砰”的一声闷响后,那顶铁盔被砸得变了形,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一只被踩扁了的铁锅。那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鲜血和脑浆从头盔的裂缝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在泥地里淌成一摊红白相间的糊状物。
周围的几个金兵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愣住了。他们瞪大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那具尸体抽搐了一下,才有人猛地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啊——!”
“嗖——”
又一枚炮弹呼啸着飞来,擦着掩体的边缘,狠狠地砸在一个金兵的肩膀上,打出“咚”的一声闷响。那金兵的左肩瞬间塌了下去,断裂的锁骨挂着血丝从皮肤下刺出来。
“啊——!!!”
那金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倒在地上蜷缩了起来。鲜血从伤口疯狂地涌出,很快就浸透了外面的衣甲,把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救——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那金兵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声音却越来越弱。
周围的同袍瞪着眼睛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帮忙,可刚迈出一步,又被下一轮炮弹的呼啸声吓得缩了回去。
火炮的轰鸣和同袍的惨叫交相响起,不断地冲击着金军士兵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喀尔哈纳蹲在一块厚木板下面,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望着外面的惨状,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任由恐惧蔓延下去,就算伤亡不大,士气也会崩溃。
“不要慌!不要慌!”喀尔哈纳鼓起勇气,从掩体后面站了出来,开始在人群中奔走呼喝,“这种炮击的准头很差的!只要老老实实地躲着就不会有事!”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喀尔哈纳一面高呼,一面把那些缩成一团的士兵从掩体后面拽出来,推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别像个娘们儿似的缩在那里!”
————————
“点火!”
雷起潜猛然挥刀,刀锋在硝烟中划出一道寒光。
“轰——轰——轰——”
红旗车组打出了本轮攻势的最后一轮齐射。二十一门佛郎机炮齐声怒吼,火光在炮口炸开,呛人的硝烟随着晨风扩散开来,把整条山道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周遭的山林间再无一只胆敢停留的飞鸟,就连那些最胆大最爱聒噪的乌鸦,也早就被这隆隆的炮声吓得逃进了深山。
“蓝旗,前进!”雷起潜大喝一声。
跟在他身边的旗鼓手立刻收起红旗,从腰间抽出一面蓝旗,高高举过头顶,在硝烟中用力挥舞。
在战车上悬挂蓝旗的六个车组见旗前出,一直推进到红旗车组之前十余步的位置,一字排开。
六个车组,十八门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金军阵地。与此同时,停在原地的红旗车组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子铳。
为了提高装填的速度,并降低子铳炸膛的风险,所有的火药都是用布袋子定装好了的。负责装填的车组成员,只需要把火药袋里的火药倒进子铳,再用一根长长的木杵把火药夯实,然后填入一团碎布,并塞进炮弹,就算是复装完毕了。
“鸣锣!准备!”雷起潜放声高呼。
“铛——”清脆的锣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瞬间便压过了炮火的余音。
前出的蓝旗车组纷纷举起火把,只等雷起潜一声令下。
“点火!”雷起潜再度下令。
“铛——”锣声再度荡开,蓝旗猛然下劈。
“轰——轰——轰——”
十八枚铁弹拖着尖厉的呼啸,从炮膛里喷射而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轰——轰——轰——”
不等炮弹落地,六个蓝旗车组便更换子铳,又打了一轮。第二轮的炮声紧咬着第一轮的回音,在山谷里炸开,像一连串惊雷滚过地面。
三十六枚炮弹划出的轨迹交汇错落,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把金军阵地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下。
“嗖——咚!”
一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斜斜地砸落到喀尔哈纳面前不远的地方,“噗”的一声溅起一大捧淤泥,糊了他满身。
喀尔哈纳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如果此时大地是干燥的,那么这会儿落在他身上的就不是淤泥,而是弹跳起来的炮弹了。
“他娘的!”喀尔哈纳再也不敢托大了。他骂骂咧咧地把身子往下一缩,整个人就近蜷在一辆楯车后面,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喀尔哈纳其实很想反击,可他没有办法。在射程上,明军对金军有绝对的优势。明军的佛郎机炮可以在二百步外把铁弹砸到金军头上,而金军最好的弓手,也只能射个一百来步,而且到了那个距离,箭矢的力道会弱得连不嵌铁的棉甲都穿不透。
“轰——轰——轰——”
炮口的火光在红蓝两色旗令的交替挥舞下持续明灭。每一次交替,战车就会往前推进十几步,火炮的射界就会往前延伸一截。雷起潜麾下的十三个车组就像两架精密的齿轮,交替运转,把铁弹一波接一波地倾泻到金军阵地上。
喀尔哈纳蹲在楯车后面,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明军,心里默默地估算着两军之间的距离。
“敌军已经进入射程了!放箭,快放箭!”喀尔哈纳趁着明军红蓝交错的时机探头望去,见明军已然推进至金军阵前一百步内,于是放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