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多轮炮击之后,金军的伤亡也不过才数十人,但金军本就不高的士气还是被严重地挫伤了。士兵们要么蜷缩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要么干脆就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向长生天祷告,祈求这场噩梦赶快结束。就连喀尔哈纳身边的旗鼓手也瑟缩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喀尔哈纳一下子火了,他伸出手扯住那个旗鼓手的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自己的面前。“没听见老子的话吗!”
“啊?”那旗鼓手悚然一震,呆愣愣地望着喀尔哈纳,涣散的瞳孔里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您说什么?”
“我肏你娘!”喀尔哈纳松开旗鼓手的脖领,反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传令,放箭!快!”
“哦……是!是!”那旗鼓手挨了这一巴掌,总算回过神来了。他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牛角号,举到嘴边,对着天空吹了起来。
“呜~~呜~~”
号角声有气无力地从牛角号里挤出来,虚弱得就像一只被割了喉的水牛正垂死哀鸣了,只传出几十步,就被隆隆的炮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吞没了。
“你没吃饭吗?赶紧站直了吹,大声点儿!”喀尔哈纳一脚踢在那旗鼓手的屁股上。
旗鼓手被踢得一个趔趄,赶忙从地上站起来,用力鼓起腮帮子。可他刚站直了身子,一枚炮弹便从他头顶掠过,吓得他又是一缩脖子,刚鼓起来的气又泄了一半。
喀尔哈纳气急败坏,一把夺过牛角号,站起身便吹了起来。
“呜——呜——”浑重到悲壮的牛角号声铺卷开来,在山谷间来回荡漾。
“放箭!”
分散在各处的军官如梦初醒,连忙扯开嗓子招呼麾下的弓箭手。
弓箭手们听见号令,纷纷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取出角弓,抽箭上弦。
“他娘的!废物!”喀尔哈纳怒骂一声,把牛角号往那旗鼓手的身上一摔,接着后退半步,引弓指天。
“嗖——”
喀尔哈纳松开弓弦,弓臂失去束缚,瞬间回弹。一支羽箭脱弦而出,如领航的大雁般腾空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箭矢还没有飞到下落的拐点,喀尔哈纳又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新箭,搭在弦上,以相同的方式抛射出去。
在他的带动下,那些还在发抖的弓箭手们也渐渐地稳住了心神。他们学着喀尔哈纳的样子,站起来,拉开弓,把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送上天。
只几个呼吸的工夫,数百名弓箭手便射出了上千支箭。箭矢在天空中密密匝匝地铺开,像一片突然飘来的乌云,朝着明军阵地的方向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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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组暂停开火!注意隐蔽!”明军阵中,把总雷起潜扯开嗓子,硬生生劈开了炮声的余音。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那片由上千支箭矢组成的乌云便压到了头顶。箭矢山道的上空密密匝匝地铺开,竟然把太阳的光芒都掩住了。
“刀盾手,上前举盾!”队官们异口同声地下令,声音在车组间此起彼伏。
命令一下,各组的刀盾手便迅速就位。他们从战车两侧抢步上前,将手中的盾牌高高举起。盾牌一面接一面地拼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覆盖住了战车之间的间隙。
而炮手、铳手、弓箭手,还有那些不带盾的镗钯手、长枪手,则有序地躲到战车的挡板后面,或者缩到盾兵的身后。只几个呼吸,整个阵型便完成了收拢。
“嗖嗖嗖——”
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箭头钉在盾牌或者战车的挡板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就像有无数把锤子同时在敲打一面巨大的木鼓。木屑飞溅,铁钉震颤,一面面盾牌很快就扎满了箭矢。箭杆横七竖八地支棱在盾面上,活像一只只竖起了满身尖刺的刺猬。
盾牌和战车接住了绝大多数箭矢。即使偶有几支箭以刁钻的角度从盾牌间的缝隙间钻进去,射中盾下的士兵,也很难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一个火兵的肩膀上不幸地中了一箭。那支箭从两面盾牌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斜斜地扎在他的左肩上。可那箭矢在长距离的跨越中早就失了锋锐,箭头连他甲胄的外棉都没有突破,只挂住了一层棉花,便歪歪斜斜地吊在那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那火兵感觉自己就像被人隔着棉被捶了一拳。他侧过头,顺着触感看向挂在肩头的箭矢,脸上丝毫没有惊慌的神色。
“肏他娘的。真是晦气。”火兵骂骂咧咧地握住箭杆,往外一拔。箭头从棉甲的纤维里退出来,带出几缕略微泛黄的棉絮。他啐了一口唾沫,把箭矢随手扔到地上,接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蹲好。
雷起潜站在一辆战车旁边,左手扶着车盾的边缘,盯着那片还在不断坠落的箭雨。一支箭矢直扑他的面门而来,箭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抬手挥刀,“咔嚓”一声,将箭矢凌空斩成两截。断成两截的箭杆擦着他的肩膀两侧飞过去,“噗噗”两声扎进身后的烂泥地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鸣锣!”雷起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下令,“并令红旗前出,与蓝旗对齐!”
是!”持锣的旗鼓手蹲在盾牌后头,抡起锣锤,在铜锣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铛——”锣响荡开的同时,持旗的旗鼓手也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将一红一蓝两面令旗,高高地举过头顶。
“嗖嗖嗖——”
又有一阵箭雨射来,可那持旗的旗鼓手愣是躲都不躲,只是把头低了下来。雷起潜见状,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便从车上拿起一面备用的盾牌,挡在了持旗手的身前。
“前进!与蓝旗对齐!”排在后方的七个红旗车组听见锣声,回望过来,看见旗令,立刻高声命令士兵们向前推进。
“嘿哟——嘿哟——”负责推车的士兵们咬紧牙关,抬起车杠,齐齐发力。而那些负责掩护他们的盾兵,也在这时将盾牌斜举到了他们的头顶上。
战车顶着箭雨缓缓前进,宛如磐石不避风雨。
“长生天啊......”喀尔哈纳远远地望见这一幕,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