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啷——铛啷——”
清越的铃铛声从二分营的中军车组响起,一声接一声地向两翼荡开。红旗车组与蓝旗车组在铃声中有序靠拢。方才还交错前出、轮番轰击的两组战车,此刻就像两排咬合在一起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并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十三个车组,三十九门佛郎机炮,在泥泞的官道上排成了一道横亘百步的铁壁。炮口里弥散着残余的硝烟,一缕一缕的白烟从炮膛里飘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缓缓上升。炽热的炮身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远远看去,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波在炮口周围流动。
“鸣锣!打旗!”雷起潜按住刀柄,目光扫过整条阵线,“令各组检查子铳,装填弹药!”
“铛——”
一声锣响后,红蓝两面旗帜同时跌落下去,紧接着,一面黑旗在风里孤零零地升了起来。
方才前进的红旗车组,本就是留在后面趁着友军开火的间隙装填弹药的。他们的子铳在刚才的推进之前就已经复装完毕了,所以旗令一出,红旗车组的队官们便纷纷打出了意表“准备停当”的旗帜。而那些悬挂蓝旗的车组,则按照旗令忙碌了起来。
“快快快!清理炮膛,复装弹药!”队官们扯开嗓子大声下令。
炮手们则用铁钩把炮膛里还在冒烟的空子铳勾出来,“咣当”一声扔在车上。紧接着,他们又拿起绑着湿布的长杆,从炮口塞进去,用力来回捅了几下。潮湿的布面擦过尚有余温的炮膛内壁,发出“嗤嗤”的声响,并带出一团团黑灰色的残渣。与此同时,负责装填的士兵也将定装好的火药袋解开,将里面的火药倒进已经冷却下来的子铳,用木杵夯实,最后填入碎布,塞进炮弹。
“丑组装填完毕!”
“卯组装填完毕!”
“巳组装填完毕!”
......
片刻后,各蓝旗车组复装完毕,纷纷向雷起潜的方向打出旗号。
雷起潜环视一圈,放声下令:“击鼓!进军!”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从阵中响起。
十三个车组闻鼓而动。车轮再度碾过泥泞,在官道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车辙。
“嘿哟——嘿哟——”
重达数百斤的战车在号子声中缓慢前进,车轮每转一圈都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刀盾手们高举盾牌,走在战车两侧,将推车的士兵遮在盾面之下。箭矢还在不断地从天空坠落,钉在车盾或盾牌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就在这时,明军阵中的第一个伤者出现了。
那是一个正在推车的鸟铳手。在行进的过程中,箭矢飞落的声音不绝于耳,但他浑不在意,直到一支羽箭越过顶在他头上的盾牌,擦着头盔边缘,以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斜斜地刺进了他正在发力的右臂。
箭头扎穿了层层棉布,刺进小臂的肌肉里。他只觉得手臂上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啊!”
他痛呼一声,手上的力量瞬间卸去。原本平衡的战车失去了右侧的力道,立刻向右偏转,在烂泥里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张大毛!下去!孟守一,你来替他!”把着车舵的队官在听见痛呼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他一面反打车舵、回调战车,一面招呼另一个士兵上来顶替。
“是!”跟在后面的一个铳手应声上前,顶上了张大毛的位置。两人在行进间交错换位,战车也只微微地晃一晃,便恢复了平稳。
张大毛从中箭到退下,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捂住中箭的位置,继续跟着队伍前进。细长的箭杆在他的指缝间突兀地耸立着,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你还好吗?”队官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还好。就是这只手不太能使上劲儿了。”张大毛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先忍着别拔箭!”队官大声说道,“待会儿停下来,我再帮你取箭包扎。”
“是。”张大毛点点头,虚弱地冲队官笑了一下。
队官不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方。
盾牌上的箭矢因此越积越多,把一面面盾牌变成了行走的刺猬。车板上的箭矢也不遑多让,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挡板,有些地方甚至被箭镞钉得开了裂,木屑翻卷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
为了保持阵形的完整,避免横阵在行进中解体,整个队伍几乎每前进七八步,十几米,就要停下来整顿对齐。队官们会在短暂的停顿里,伴着铃铛声大声呼喝,让左右的士兵调整位置,让前后的车组重新对齐。等阵型重新收拢了,鼓声才会再次响起,催促战车继续前进。
而这就导致明军本就缓慢的速度进一步减缓。从蓝旗车组前出与红旗对齐的那个位置,到金军阵前的这段距离,短短不过五十余步,明军竟然花了接近半个时辰才勉强走完。而这时,他们的来时路已经铺满了箭矢。远远望去,仿佛地上长出了一片灰白色的荒草。
“停!”雷起潜的喝令声从阵中响起。
“铛——”鼓声止歇,锣声荡开。十三个车组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
十三辆战车,十三面横跨丈余的战车在阵前成一字排开,就好像有人把一堵城墙从别处搬了过来,立在了道路的中央。三十九门大小口径的车载佛郎机炮从挡板的射击孔里伸出来,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金军的阵地。
“各组——”雷起潜再度拔出佩刀,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自由开火!”
那个持旗的旗鼓手立刻高高地扬起双手,把两面令旗举过头顶,然后左右交叉挥舞,打出“自由射击”的旗令。
与此同时,金军阵中,怒发冲冠的喀尔哈纳松开了紧绷的弓弦:“他娘的!给我死吧!”
一支沉重的破甲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脱弦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激射出去,须臾间便跨越了两军之间数十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