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起潜很快便捕捉到了这支来势汹汹的箭。
他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可当他把刀举到胸前，准备凌空斩断箭杆的时候，才忽然发现，这支箭其实是冲着旗鼓手去的！
“小心！”雷起潜大喝一声，前跨半步，同时反手挑刀。
来不及了！
沉重的破甲箭擦着刀尖的寒芒掠过，直直地钉进了那个旗鼓手高举的右前臂。
箭头从手腕下方两寸的位置扎进去，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桡骨和尺骨之间的屈肌，从骨缝间透体而出。箭杆带着残破的筋脉和肉丝，穿过前臂，斜斜地暴露在空气中。鲜血很快顺着箭杆从伤口里涌出来，将臂甲染得暗红。
“啊——！”那个旗鼓手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痛感便从手臂席卷了全身。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被他握在掌心的令旗松落下来，在半空中翻卷着坠落。
不过，这支凌厉的箭矢没能阻止各组点火开炮。因为早在箭矢命中旗鼓手之前，各车组的队官就已经遥遥地瞭见了旗鼓手打出的旗令。
“点火！”
“点火！”
“点火！”
……
“轰——轰——轰——”
随着一道又一道短促的命令，近四十门火炮朝着金军的阵地相继怒吼起来。炮口喷出炽热的火舌，火光在硝烟中明灭不定，就像一群猛兽在黑暗中同时睁开了眼睛。一枚又一枚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炮膛，撕裂空气，直直地扑向金军阵地。
不同于分番迭进时的抛射，直射出去的炮弹明显要精准得多，也致命得多。
金军阵中，一个弓手刚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还没来得及把箭矢搭在弦上，就看见一闪火光在硝烟下如星辰明灭。紧接着，一枚鸡蛋大小的铁弹便直直地射了过来，正中他胸口的护心镜。
“啪——”
护心镜被炮弹以惊人的动能敲得粉碎。碎裂的铁片和炮弹一起贯入他的胸膛，搅烂了心脏和肺叶，然后带着一团血雾从后背透体而出。
那金兵只觉得胸口一凉，整个人便追着穿透他胸膛的炮弹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只弱弱地咳嗽了一下，便昏厥过去，永远地失去了生机。
和身后的人相比，这个被一击毙命的金兵甚至是幸运的。
炮弹在贯穿他的身体后稍稍偏转了方向，但仍保有相当的动能。炮弹带着满身的血肉与碎裂的骨茬，以一个略微倾斜的角度，拦腰击中了另一个金兵。
这回，炮弹没有再粗暴地撕裂甲胄，而是把甲片和那人的侧腰一起打得凹陷下去。肋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根根碎裂，锋利的骨茬刺破了脾脏和肾脏。“啊——啊——”那人惨叫着侧倒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旁边的同袍听见他的惨叫，立刻拽着他的衣服，把他从开阔地上拖到掩体后面。
“救我，救我......求你救救我......”那金兵涕泪横流地望着把他拖到掩体后面的同袍，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不，不......”同袍用小刀割开他染血的衣甲，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他被炮弹击中的部位已经糜烂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碎骨和内脏的碎片和一些秽物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他不会立刻死去。但他已是必死无疑。
“隐蔽！注意隐蔽！”喀尔哈纳高叫着窜到附近的一辆掩体后面。
他刚蹲下，一枚炮弹便呼啸着飞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紧接着，一声惨叫就从他的身后传了出来。
喀尔哈纳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金兵抱着大腿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着。那人的大腿被一枚炮弹正面击中，腿骨瞬间断裂，整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下去。
“啊——我的腿！我的腿——”
那人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人声。但喀尔哈纳已经顾不上他了。在明军开火之后，整个金军阵地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大炮开火，炮弹掠空，掩体坍塌，木板碎裂，各种各样的噪音和人的惨叫哀嚎交织在一起，就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厉鬼在同时嘶吼，把人的脑子搅成一团糨糊。
金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别说组织士兵冲击明军阵地，就连敢于露头的弓箭手都没有几个。
左侧的山坡上，一个弓箭手刚从掩身的木板后面探出身子，就被一个瞄了他许久的鸟铳手逮了个正着。
“砰——”浑圆的铅弹从铳膛里激射而出，以极端暴力的方式命中了那个弓箭手的面门。
铅弹从他的左眼眶钻进去，将眼球挤爆，将骨头击碎，然后便带着这些红红白白的东西，飞到了天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接着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鲜血和脑浆从脸上的破口涌出来，在泥地上淌成一摊触目惊心的糊状物。
他身边几个同样准备射箭的弓手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两个躲在他身后、被脑浆和碎骨溅了满脸的金兵更是吓得屎尿横流，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任凭队官如何喝骂催促，也再不敢探头射击。
“该死！该死！”位于阵前的喀尔哈纳也成了缩头乌龟。他蹲在掩体后面，背靠着一层厚厚的木板，整个人简直缩成了一个球。
喀尔哈纳很清楚，在这样的地形下，摆出这种阵型的明军车营就是无敌的。明军的炮手和铳手可以躲在战车后面，用火炮和鸟铳从容不迫地收割生命，而金军的弓箭却连他们的盾阵都穿不透。唯一正确的战法，就是立刻撤退，避其锋芒，等到了开阔地带再想办法与明军周旋。
可喀尔哈纳却不能退，因为他的身后就是朔州。
如果他就此撤退，那么明军大部便会长驱直入，以超过两倍的优势兵力，将城里的残兵败将变成一颗颗用来邀功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