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不断。明军的炮弹就像不要钱似的,一波接一波地朝着金军阵地疯狂倾泻。
三十九门佛郎机炮交替开火,整个战场都被硝烟笼罩了。灰白色的烟雾一簇接一簇地从炮口涌出,在山道间弥漫开来,把双方士兵的视线都遮去了大半。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穿过硝烟,变成了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偶有山风吹过,将硝烟撕开一道口子,可转眼间,新一轮炮击喷出的烟雾便又将那道口子填得严严实实。
在明军持续不断的炮击之下,金军的士气就像初春烈日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
“轰——砰!”
金军阵地最前方,又一面用木板和覆土临时构筑的掩体被连续的炮击轰碎了。先是一枚炮弹砸在掩体的正面,把厚厚的木板砸出一个凹坑,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紧接着,第二枚炮弹从相邻的一个位置射进去,把已经开裂的木板彻底撕碎。
碎裂的木头和半干的土块被炮弹打得四散飞溅,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士兵的身上。掩体后面,一个军官打扮的金军刚听清木板碎裂的声音,就被冲破掩体的炮弹轰了个正着。
炮弹打在他胸口的甲胄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像一只被扔出去的布娃娃,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当场昏死了过去。得亏掩体在被炮弹贯穿时吸收了大量的动能,否则光这一下,他就得被炮弹打个对穿。
“额真死了,额真死了!”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整个掩体后方的金兵便炸了窝。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扔掉手中的武器,连滚带爬地向后跑去。其中稍有意志的人还知道躲到其他尚且完整的掩体后面继续瑟瑟发抖。而那些士气尽丧的人,则直接做了逃兵,头也不回地朝着阵地的纵深狂奔。
“回去!都给我回去!”喀尔哈纳从战阵中部的一个掩体后面探出头来,心急如焚地放声大吼。可是那些士兵们都被隆隆的炮声给吓掉了魂儿,根本没人听他的。
喀尔哈纳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从掩体后面飞跃出来。他三两步追上一个跑过他身边的溃兵,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拽倒在地。
“滚回去!立刻给老子滚回去!”喀尔哈纳的脸几乎贴到了那溃兵的脸上,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不然老子杀了你!”
“老爷啊!我们藏身的地方被大炮轰碎了……”那溃兵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管事的当场就被打死了……我们没法子再待在那儿了……”
喀尔哈纳哪管这些。他抬手就给了那溃兵一巴掌,打得那人的脑袋偏向一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老子才不管谁死了!”喀尔哈纳揪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拖到附近一个的掩体后面,“你现在就给老子蹲在这儿!要是再敢跑,老子立马剁了你!”
那溃兵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动弹。喀尔哈纳自己也一矮身,躲到了那个掩体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又有好几个满身污秽的金兵从他的身边跑过。他们一路狂奔,甚至没有人看喀尔哈纳一眼。
“你们这些混账东西,都给我站住!”喀尔哈纳朝着那几个溃兵的背影咆哮。他正想起身,叫上亲兵一起冲过去按住那些溃兵,一枚炮弹便从侧面射了过来。
喀尔哈纳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便听见“嘭”的一声闷响。就像有人用一柄巨锤砸在了一块湿透了的厚布上。
两个靠得很近的溃兵被炮弹同时击中了。
炮弹从第一个人的侧腰钻进去,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身体从中间撕开。紧接着,炮弹稍稍偏转方向,又击中了右边那个溃兵的骨盆。那人的下腹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被炮弹带着向后飞出丈余,才重重地摔倒在地。
破碎的内脏和残肢被恐怖的动能抹了满地,温热的血液混着碎肉和秽物飞溅出去,在地上泼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的喀尔哈纳吓得肝胆俱寒,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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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阵中。
把总雷起潜正蹲在一辆战车后面,忙着给那个被破甲箭射穿了手臂的旗鼓手处理伤口。战车宽大的挡板遮住了从天空中落下的箭矢,也为他们挡出了一小块相对安全的区域。
雷起潜从亲随递来的布袋里取出铁钳,卡住箭杆,接着用力一握,箭杆便被剪断了。带着羽翎的后半截箭杆掉在地上,只剩前半截还插在肉里,从手臂的另一侧支出一个沾着血肉的箭头。
“来,咬紧了。”雷起潜又从亲随的手上接过一根用棉布包裹的木棍,递到那旗鼓手的嘴边。
旗鼓手颤抖着张开嘴,紧紧地咬住那根木棍。
“把稳了。”雷起潜转头望向另一个蹲在旗鼓手左侧,紧握住伤臂的亲随。“我要拔箭了。”
“是……”那亲随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脸色也感同身受似的有些发白。
“你忍着点儿。我这就帮你拔出来。”雷起潜伸出右手,握住了箭杆的上部。
旗鼓手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他的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流下来。
雷起潜深吸一口气,猛地握紧箭杆,抬手一扯。
“啵”的一声闷响之后,没了尾羽的箭矢被整根拔了出来。
“呃,呃——!”
旗鼓手的身子猛然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骤然绷紧。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木棍也被他咬得咯咯作响。
失去箭杆的堵塞,伤口立刻如泉涌般冒出血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很快就积出了一摊血洼。
雷起潜将沾满血的箭杆扔到一边,正准备从旁边的袋子里取出棉布给旗鼓手包扎止血,就有一个亲随从前面快步跑来。
“雷爷......”炮声隆隆,亲随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里。雷起潜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雷起潜皱着眉头,侧过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