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爷!”那亲随凑到雷起潜的耳边,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敌军开始溃逃了!”
雷起潜动作一顿,把刚掏出来的棉布往那亲随的手里一塞,撂下一句“你来给他包扎”,便起身朝前面去了。
雷起潜来到一辆战车旁边,躲在战车的盾板后面眺望敌阵。
一阵山风在这时逆着吹来,将浓烈的硝烟推到明军阵中。灰白色的烟雾仿佛一堵移动的墙,瞬间便吞没了整条阵线。许多人被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但雷起潜却不为所动。
透过各处掩体间的空隙,雷起潜看见,那些被布置在阵地最前沿的士兵,正一个接一个地从掩体后面钻出来,朝着后方跑去。溃逃的人虽然不多,但确实已经出现了。
雷起潜沉吟片刻,目光在对面扫了几个来回,然后猛地转过头,找到了那个负责鸣锣的旗鼓手:“快,立刻给中军打旗号!说敌军已经动摇,我部请求追击!”
鸣锣的旗鼓手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射穿了手臂的持旗手,眼里浮现出些许惶然的神色。但他并没有退缩。
“是!”鸣锣的旗鼓手应声而起,快步跑到阵后,掏出自己的令旗,朝着中军的方向,打出了复杂的信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盔缨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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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阵下。坐营都司方承勋正骑在马上,遥遥地望着二分营的方向。隆隆的炮声从前线传来,在他的脚下激起微微的震颤。
“将军!二分营在那边打旗!”方承勋身边的旗鼓手忽然伸出手,指着硝烟下的一个身影,放声大喊。
方承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却只能模糊地看见两面令旗在灰白色的烟雾中时隐时现。旗面每一次出现,都会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那些轨迹连在一起,便成了一句话。
“敌军崩溃了......”方承勋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才打了多久?”
在他的印象中,金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就算之前在龟城打了个大败,士气低迷,也不至于崩得这么快才对。
“旗语变了......将军,雷把总他们想要发起进攻!”那旗鼓手转过头,望着方承勋。“咱们怎么回应?”
方承勋眯着眼睛,又朝金军阵地的方向望了一眼。硝烟太浓了,他看不清对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方承勋担心其中有诈,怕这是敌军故意示弱,引诱明军深入追击,然后在半路设伏......这种把戏,金军可没少玩......不过这种地形,就算设伏似乎也藏不了多少兵,只要不被截断后路,随时能缩回来。
沉吟片刻后,方承勋还是决定相信雷起潜的判断:“打旗,许他们接敌!”
“是!”旗鼓手应声而动,转头便抽出了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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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再逃跑,这就是他的下场!”金军阵后,火炮暂时射不到的地方,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提着一颗人头,朝着四下大声咆哮。
那是负责督战、并把守后方防线的另一个牛录额真,董鄂·那木都鲁。
那木都鲁一手握刀,一手拿头,眼睛圆瞪,表情狰狞,仿佛一尊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他的身后,数十名亲随一字排开,挡住了溃兵们后退的道路,脸上的表情简直和他们的主子一样凶狠。
逃兵们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心惊胆战地看着宛如杀神一般的那木都鲁,可他们并没有就此恢复斗志,也不愿意转头回去面对那些仍在轰鸣的火炮。
那种被人打得抱头鼠窜、却还无力还击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明军的火炮可以隔着几十步把他们轰成碎片,而他们射出的羽箭却连明军的盾牌都射不穿。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滚回去!都给我滚回去!你们要是战死在阵前,家里人还可以领一份口粮!要是像这样被老子砍了,不但自己白死,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也都要充作奴隶!”那木都鲁怒吼着把手里那颗还睁着眼睛的脑袋往溃兵们的面前狠狠一摔。
脑袋在泥地里弹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滚了两圈,然后偏着陷进淤泥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离它最近的一个溃兵,瞳孔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那溃兵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惨白,连忙又退了两步,差点撞上身后的人。
那木都鲁其实也不愿意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弹压溃兵,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溃退已经发生,恐惧正在蔓延。如果不加以遏制,恐怕要不了多久,整条阵线就会像雪崩一样彻底崩溃。到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听不见吗?滚回去!立刻滚回去!”那木都鲁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咆哮着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溃兵。他的亲随们也跟随他的脚步,朝溃兵们逼去。刀锋在阳光下闪烁,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
溃兵们持续后退,却没有一个人掉头返回前线。
那木都鲁把心一横,举起佩刀,向前快冲几步,如猛虎下山一般朝那个离他最近的溃兵砍去。
“啊——!”
刀子总是比人的话管用。那溃兵见那木都鲁真的举刀砍来,哪里还敢迁延,当即惊叫一声,转头就朝前线去了。周围的其他溃兵被他带动,也纷纷转了头。
那木都鲁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杀那个溃兵。他这一刀砍出去,本就是存着几分余地。那溃兵既然肯往回走,他也就顺势撤刀,擦着那溃兵的后背挥了个空。
“他娘的,混账东西!”那木都鲁追着前冲半步,一脚踢飞先前那个被他砍死的溃兵的脑袋,骂道:“你们谁要是再敢回头,老子一定砍了他!”
人头高高地飞起,越过人群,在天空中旋转着甩下一道道带状的血泥。最终重重地落在地上,一张脸深深地陷进烂泥里,只有那根金钱鼠尾辫还可笑地立在外面。
那木都鲁望着那些溃兵仓皇的背影,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可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到自己的阵地上时,隆隆的炮声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突兀而清晰的锣声。
那木都鲁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望向锣声传来的方向,握着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不知道明军为什么又敲锣了,但他很清楚,每当这个声音响起,明军就会有新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