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穿透硝烟,在金军阵地上空炸开。
喀尔哈纳心中一凛,连忙凑到掩体上预留的射击孔旁边,眯起一只眼朝对阵的明军望去。
浓浓的硝烟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横亘在两军之间。他只能依稀看见,那堵烟墙的后面有许多模糊的人影正在移动。此间,他依稀听见了许多人声,正从硝烟后面传过来。如果喀尔哈纳听得懂汉语,他就会知道,那些声音一直在重复同一个意思,那就是“立刻集结”。
明军停止了射击。
炮口的火光不再明灭,硝烟失去了新的补给,开始在山风的吹拂下渐渐弥散、变淡。灰白色的烟雾从浓稠变得稀薄,像一层被人缓缓揭开的纱帘,把藏在后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约莫半刻钟后,那些攒动的人影渐渐清晰了,而喀尔哈纳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躲在战车后面、只隐约露出身子的明军士兵,此刻已经从战车后面走了出来,列队站到了战车之间的间隙里。刀盾手站在最前面,盾牌并着盾牌,拼成了一道铁墙。镗钯手、长枪手,还有那些鸟铳手则跟在刀盾手的身后。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几个背着大包、手持火把的士兵。
这架势,分明是要发起进攻了!
“各部注意!”喀尔哈纳深吸一口气,扯开发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呼起来。“敌军要攻上来了!”
此言一出,金军阵中立刻出现了骚动。
那些被炮火吓破了胆子的士兵,一听这话,身子立刻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唇不住地哆嗦,像是在念叨着什么。而那些意志尽散,逃过一次的溃兵,更是不住地向后张望,仿佛一有机会,他们便会逃走。
不过,也有人在恐惧中生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他们在掩体后面握紧了武器,眼睛里冒着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不想再蹲在这里挨打了,他们要冲出去,和那些该死的明军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前进!”
明军阵中,雷起潜收起佩刀,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主武器。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铁锏,四棱八角,长约三尺,重达十余斤。锏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有一道道被反复打磨出来的痕迹。晨光从天上的洒下来,照在锏身上,泛起一层暗沉沉的寒光。
“铛——”锣声随之荡开,像一根鞭子一样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集结起来的明军立刻动了。
刀盾手走在最前,将盾牌举到齐胸高。长枪手和镗钯手跟在他们身后,矛杆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斜指前方。火铳手和弓箭手则散在两翼,随时准备开火。
“放箭!赶紧放箭!”
喀尔哈纳大声呼喝,声音几乎撕裂了喉咙。察觉到明军动作的其他金军军官也不约而同地下达了放箭的命令。
那些尚未彻底丧失斗志的弓手,听见号令,陆陆续续地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他们取出角弓,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箭矢,搭在弦上,引弓瞄准。
“嗖——嗖——嗖——”
一时间,上百支箭矢如蝗虫般飞出,朝着前进的明军压了过去。
“笃笃笃——”
前排的刀盾手们立刻高举盾牌,稳稳地挡在前面,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几个呼吸,他们的盾牌上就扎满了箭矢。远远地看去,就像一只只竖起了满身尖刺的刺猬。
步兵盾遮盖的范围终究有限,一阵速射下来,还是有不少箭矢越过盾牌,落进后面的人群里。但好在前出接战的明军士兵都是穿戴多层甲胄的重步兵,即便被箭矢射中,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只有那些不幸被射中了面部或者脖颈的人,才会惨叫着倒下去。不过,他们刚倒下,空出的位置就被身后的袍泽填补上了。整个阵型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只是略微地迟滞了一下,便继续前进了。
“开火,压制他们!”明军阵中,一个队官模样的军官放声大喝。
命令一下,那些留在战车后面的鸟铳手们立刻拨动了扳机。
“嘶——砰!”
火绳下落,引燃了火药池里的引火药。火焰顺着传火孔钻入铳膛,点燃了里面的发射药。火药爆燃,瞬间产生的高压气体将铅弹从铳口推了出去。
铅弹以超越声音的速度飞出铳口,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
两侧的山坡上,一个被友军的死状吓得尿了裤子的金兵,刚刚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举起弓箭,还没来得及探身出去瞄准,就听见了一阵炒豆子般的声音。紧接着,他身边一个先他一步冒出掩体的友军,就被一枚呼啸而来的铅弹打中了左胸。
“噗——”
铳弹不比炮弹,没有一下子把人打穿,却带来了更大的痛苦。铳弹击碎了他外罩的甲胄,随即便带着碎裂的甲片敲碎了他的胸骨,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如果再往里深入半寸,那么这颗铳弹便会直接击中他的心脏,让他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死去。
只可惜,这一下的威力还是小了些。甲片吸收了铅弹的一部分动能,胸骨和胸肌又吸收了另一部分。铅弹在距离心脏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将那附近捣得稀烂。
中弹的金兵软软地栽倒下去,痛得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蜷缩在地上,浑身不停地抽搐。
周围的其他金兵见状,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拖到掩体后面。而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金兵,则骇得呆立当场,整个人像是被定了身一样,一动不动。
“啊——”过了片刻,那个中弹的金兵终于缓过劲来,放声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活撕了一样。
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金兵被这声惨叫惊得浑身一震,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勇气,转头便逃了。
“你要去哪儿!站住!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