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多里罕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得越远越好。可是,巴多里罕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出口。说了,那木都鲁的刀就会落到他的脖子上。
片刻沉默后,巴多里罕终究还是摆出一副恭顺的样子,点了点头:“是。奴才遵命。”
那木都鲁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收起刀,拍了拍巴多里罕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好了,去吧。在喀尔哈纳过来之前,你们就先听我指挥。”
“是......奴才知道了。”巴多里罕颓然地转过头,但他刚走了半步,便停步驻足,拉住了那个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亲随。“别愣着了。走吧。”
“干什么?”那亲随触电似的一缩。
“干什么......”巴多里罕面无表情地笑了一下,“哼,当然是去把溃兵组织起来。”
“那是派给你的差事!”那亲随低声吼叫道。
“那你去跟他说吧。”巴多里罕微微地偏过头,睨了那木都鲁一眼,说:“就说你想回朔州了。”
“我,我......”
“瓦尔赛。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巴多里罕凑到那亲随的身边,耳语道,“别想着一个人抽身!”
瓦尔赛瞳孔一缩,沉默片刻,最后也只能垂着脑袋,和巴多里罕一起,走向那些和他们一样毫无斗志的溃兵。
与此同时,那木都鲁也回过头,拉住了自己的儿子。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索罗岱。”
“阿玛......”索罗岱嘴皮发干,年轻的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惶恐。
“你现在就回朔州,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雅什坦额真,并请他立刻派兵来援。”那木都鲁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您呢?”索罗岱问道。
“我?”那木都鲁笑了笑,“我当然是在这里守着,等援兵过来啊。”
“您派别人去吧!”索罗岱心里一慌,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我要留在这里,和您一起......”
“索罗岱!”那木都鲁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命令......”索罗岱愣在当场。
“走吧。”那木都鲁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压着声音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阿玛......”
“走!”那木都鲁重重地推了他一把,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去了。
索罗岱望着父亲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
雅什坦立马站在朔州北郊的渡口。
他的面前是浩浩汤汤的鸭绿江。江水浑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枝,在两岸之间奔涌翻卷。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从岸边到江上,横亘着一条足有七十丈长的浮桥。浮桥用木排和船只搭成,上面铺着厚厚的木板,两侧拉着粗大的麻绳当作护栏。桥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士兵和俘虏,他们扛着木料,抬着木板,喊着号子,把材料从岸边运到桥头。每一块木板铺上去,浮桥就往江心延伸一截。
而在江的对岸,另一条几乎同样长的浮桥也在士兵俘虏们的日夜不停劳作下蠕动着延长。两条浮桥从两岸各自向江心延伸,像两条从相反方向爬行的长虫,缓慢而坚定地靠近彼此。它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宽阔的水面,江水从那个缺口处奔涌而过,激起层层叠叠的浪花。
雅什坦目测了一下,两岸再各自修出四十丈,或者最多五十丈,这条浮桥就能全线贯通。到那时候,大军便可以畅通无阻地渡过鸭绿江,彻底甩开身后的明军。可按照之前的速度,想要修完这四五十丈的浮桥,至少还得三天。
“三天......”
雅什坦缓缓蹙起眉头,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再一次转过头,向身后那条传来隆隆炮声的山谷望去。那边的天空灰蒙蒙的,被硝烟染成了一片黯淡的颜色。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江风和距离削弱了许多,听不太真切,却像一根长长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雅什坦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匹飞驰而来的快马。
那匹马从山道方向跑过来,四蹄翻飞,踏得烂泥四溅。马背上伏着一个骑手,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马脖子上。
雅什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快马传来的往往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面朝那匹快马跑来的方向。周围的亲随们也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骑手。
不多时,那匹快马便冲到了渡口。骑手不等马停稳便滚鞍下马,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雅什坦看着那张从地上爬起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还没来得及想起此人是谁,那人便扯着嗓子大声呼叫了起来:“雅什坦额真!前线顶不住了!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雅什坦脸色大变,连忙驱马上前,急切地问道:“什么情况?这不才刚接战吗?怎么就顶不住了?”
索罗岱气喘吁吁地跑到雅什坦马前,仰起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明军......明军用大炮和震天雷不断轰击阵地,火力实在猛烈!前线的喀尔哈纳部已经被击溃了。我阿玛现在正在后方组织残兵,固守待援。求您......求您赶紧派人过去支援吧!要是再拖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明军就要攻破防线了!”
雅什坦愣了一瞬。他盯着索罗岱那张沾满泥污和汗水的脸,终于想起了这个少年是谁——那是那木都鲁的儿子,前不久他去那木都鲁的牛录视察,还见过这孩子一面。
雅什坦深吸一口气,霍然转头望向身边的亲随,断然下令道:“你现在就去找穆克谭,叫他停下手上的活计,立刻点齐人马去前线支援!”
“是!”那亲随应声拨马,朝江边奔去。
雅什坦又回过头,目光扫过其他亲随,拔高了声音:“其他人,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便猛夹马腹,朝山谷的方向驰去。身后,数十名亲随和百余名士兵纷纷翻身上马,呼啦啦地跟了上去。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踏碎了渡口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