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什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脸傲然地说：“我既然已经站到了前线上，就没有临阵脱逃的说法！”
那木都鲁还想再劝，可他的话还没出口，雅什坦便已经扯过缰绳，控着胯下那匹犹自惊惶的马儿，朝爆炸声最密集的方向驰去了。
“主子！主子！”那木都鲁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了雅什坦的马笼头。马儿被他拽得一惊，猛地甩了甩脑袋，喷了那木都鲁一脸的鼻息。
“那木都鲁！你敢拦我？”雅什坦转过头，用刀子似的目光剜了那木都鲁一眼。
“不敢，不敢！”那木都鲁仰起头，冲着马背上的雅什坦大声喊道，“您骑在马上，目标实在太大！您就是要亲临一线，至少也下马步行吧！”
雅什坦沉默片刻，缓缓收起怒容。“也是。”
雅什坦滚鞍下马，双脚落在烂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他把缰绳往身边一个亲随的手里一丢，抬手正了正头上的铁盔，便迈开步子，朝最前线走去。那木都鲁跟在他身侧，雅什坦的亲随们呼啦啦地围上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道人墙。
越是靠近前沿，空气中那股焦臭与血腥的气味便越发浓烈。道路两侧，随处可见神情恍惚、满身泥泞的士兵。有人抱着武器瑟瑟发抖，有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宛如一只只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飞四散。
“别慌！都别慌！”雅什坦心里一紧，连忙扯开嗓子，放声大吼。“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来，用那种茫然而空洞的目光望着他。
“站起来！都给我站起来！”那木都鲁一边跟着大吼，一边不断地伸出手，把那些瑟缩着的士兵从地上拽起来，推回到各自的掩体后面。“别像个娘们儿似的缩在那里！”
在两个人半拉半拽的鼓舞下，士兵们稍稍镇定了下来，但他们的脸上仍旧挂着难以掩饰的惧色与退缩。
雅什坦穿过人群，来到阵地的最前沿，扶着一面一人高的木栅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朝远处望去。
远处，硝烟还未散尽，灰白色的烟团一簇接一簇地从地面上升起，像一朵朵肮脏的棉花。火光在烟团中明灭不定，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将破碎的木屑和泥土送上半空。
可奇怪的是，那些明军士兵并没有伴随着爆炸向前推进，而是影影绰绰地在硝烟下不停地忙碌着什么。
“这些狗肏的南蛮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雅什坦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穿那片迷雾，却始终不得要领。
爆炸声渐渐稀落下来，最终彻底止歇了。山谷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山风从谷口吹来，将那些弥漫的硝烟缓缓驱散。
雅什坦终于看清了。那些明军士兵正在阵前，一座接一座地铲除那些将山道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路障残骸。而在他们身后不过三四十步的地方，一排排战车正与步兵保持着同样的步调，缓缓向前移动。
雅什坦瞬间便看穿了明军的意图，神色凝重的说道：“明军这是在清路？”
“绝不能让他们把路清出来！要是任由他们推到近前，我们就要像喀尔哈纳部那样直面明军的火炮了！”那木都鲁也看出了端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过头，决然说道：“主子！我这就带人上去，把他们打回去！”
“别急！他们没那么快的。”雅什坦伸出手，揽住那木都鲁的肩膀，摇了摇头。“看他们现在这样子，至少得过了中午，才有可能把炮车推到阵前来。眼下派些弓兵过去骚扰就是了，其他的事情还是先等穆克谭的援军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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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山谷间膨胀开来，将一座摇摇欲坠的木质覆土掩体彻底撕成了碎片。碎木和土块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在半空中翻卷着，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然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然而，几根深深钉入地下的粗壮木桩，却仍旧像墓碑一样，倔强地立在那里。
正如雅什坦所料，明军的推进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即便有火药的帮助，那些如藤壶般紧紧地附着在官道上的障碍物，也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清理干净的。更让人头疼的是，两侧的山坡上还一直有金军的弓兵在游荡骚扰。
那些弓箭手就像猴子一样在山林间钻来钻去，时不时探出身子，朝山下正在作业的明军射出一支冷箭。虽然那些箭矢大多落空，但每有人放箭，清路的士兵们就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直到友军用火铳或弓箭压制他们，才敢继续作业。
雷起潜心中的焦躁如野火般迅速蔓延。早在定下这个稳步推进的策略时，他就知道速度一定快不起来。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慢到这个地步。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了，明军也才向前推进了不到二十步。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失了战机。如果刚才他没有谨慎撤军，而是顶住压力，一鼓作气地攻上去，是不是就能趁着敌军阵脚未稳，彻底突破这道防线......
正沉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忽然打断了雷起潜的思绪。他循着响动转过头，只见一个在左侧山坡上与金军弓手对射的明军士兵，正抱着自己的鸟铳跌跌撞撞地从山坡上滑下来。
“雷爷！雷爷！”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雷起潜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伸出手，指着对面的金军阵地，急声说道：“对面的敌军正在往前头集结兵力！看样子是准备要反攻了！”
雷起潜心下一凛，连忙收敛起发散的心神，顺着那鸟铳手手指的方向望去。但他所处的位置地势较低，视线还被一层不厚不薄的硝烟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对面的山道上有许多模糊的人影正在晃动。
雷起潜立刻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山上爬去，一直爬到半山腰一块视野开阔的巨石旁，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极目远眺。
果然！在对面那片相对开阔的阵地上，正呈现出一派人头攒动的景象。一队队金军士兵正从后方开来，在军官的呼喝下汇入前沿。刀枪的锋芒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片正在聚集的钢铁丛林。雷起潜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已如乌云般笼罩了过来。
“他娘的！”雷起潜低低地骂了一声，接着便转过头，朝山下厉声大喝：“鸣锣！叫前面的人都给我退回来！快！”
“铛——！”
清亮而急促的锣声猛地炸响，瞬间撕裂了山谷间沉闷的空气。正在最前方冒着冷箭清理道路的明军士兵们听见锣声，如蒙大赦，立刻像归巢的蜂群一般，迅速而有序地朝后撤去。只片刻工夫，他们便全部缩回到了战车和盾牌的庇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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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您看，明军退了。”金军阵后，那木都鲁抬起手，遥遥地指向那些正如潮水般退去的明军士兵。
“他们应该是看见我们正在集结，以为我们要反扑，所以缩回去了。”雅什坦微微颔首，脸上无喜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