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不要进攻？”一个满脸汗水、气喘吁吁的壮汉从后面大步走来。此人正是刚刚率领援军赶到的穆克谭。他的牛皮靴上沾满了烂泥，甲胄的缝隙里还夹着几片树叶，显然是一路急行赶来。
“他们不动，我们也没必要动。反正我们也不是要跟他们争地盘。”雅什坦不紧不慢地挠了挠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对穆克谭说：“让战士们都原地休息，等明军有动作了再说。”
“好！”穆克谭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即转过身，对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喊道：“各牛录原地休息，等我的命令！”
......
雷起潜原本以为，金军既然已经大张旗鼓地集结兵力，接下来必然是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反扑。所以他才会急急忙忙地下令把前面清路的士兵撤回来，然后摆出了一个防御的阵型。然而，对面的金军在集结起来之后，就静静地杵在那里了，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就连那些之前还在两侧山坡上神出鬼没、不停放冷箭骚扰的金军弓手，此刻也消停了不少。
雷起潜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他又等了片刻，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娘的！他们不动，我们动！”雷起潜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一直紧跟在身后的旗鼓手，决然下令道：“传令红旗车组，继续派遣步兵，给我上去拆！”
“是！”旗鼓手们凛然应是，立刻掏出令旗，朝山下挥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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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阵边缘。
一个满脸胡茬的红旗车组队官正倚靠在战车的挡板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越过挡板的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朝金军阵地的方向张望。
“铛——”锣声从山坡上传来。
那队官浑身一震，立刻直起身子，循着锣声朝雷起潜所在的山坡望过去，看见一面鲜红的令旗正在山风中猎猎挥舞，打出的旗语正是“红旗行动”。
队官狠狠地吐掉草茎，随即扬起自己的旗帜，朝山上遥做回应。接着便转过头，望向一个两鬓带霜、但依旧壮实的老兵：“杨老大。”
“在。”杨老大应声站了起来。
“这回你带队。把那个木栅给我拆了。”队官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尚且完整的金军掩体。那是一座用木栅和覆土垒起来的简易工事，在先前的爆炸中被削去了一层覆土，但整体的骨架还立在那里。
“好。”一向沉默寡言的杨老大只顺着队官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带着同帐的几个士兵，朝那边去了。
一行十人，抱着火药包，提着盾牌和刀枪，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入了那片死亡地带。脚下的烂泥里，到处都是破碎的、尖锐的木屑，偶尔还能看见一些被爆炸的气浪抛过来的，令人作呕的人体残骸和内脏碎片。
“嗖——笃！”
忽然间，一支羽箭带着尖啸从侧前方射来，狠狠地扎进了他们身边不到三尺的烂泥地里，箭杆几乎没入泥中一半，只剩尾羽在外面剧烈颤动。
“冷箭！有人射冷箭！”距离那支箭最近的一个年轻火兵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两腿直打哆嗦。
“在那边！那些狗鞑子又摸回来了！”很快，另一个士兵便在侧前方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群正躲在树后朝他们放箭的金军弓手。他们的身影在树干后时隐时现，像一群狡猾的豺狼。
“开火！快开火掩护杨老大他们！”不等杨老大下令，后方的队官便已经扯开了嗓子。
“砰砰砰……”
炒豆子般的铳声在身后爆响，瞬间便连成了一片。十数枚炽热的铅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山坡上那几个金军弓手的位置泼洒过去，打得树枝断裂，木屑横飞。那几个金军弓手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把脑袋缩了回去。
“李二、李三！把盾举起来，朝着那个方向！其他人，跟着盾，继续往前走！”杨老大一面高声呼喝，一面将深陷在烂泥里的脚拔出来，继续向前迈进。
在他的带领下，停滞的队伍再一次动了起来。两面盾牌被高高举起，斜指向山坡的方向，像两面移动的墙壁。然而不久后，那些被鸟铳压制得抬不起头的金军弓手，在死亡的威胁和军官的催促下，也再一次冒险从树后探出身子，朝杨老大以及其他几支同时挺进的明军小队射出了箭矢。
“啊——！”
不远处，另一支小队中，一个士兵背上中了一箭。他惨叫一声，踉跄了几步，被身边的同袍一把扶住。紧接着，侧前方的山坡上便伴着一声铳响，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金军弓手捂着胸口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战场再一次陷入了混乱。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高声喊叫，发布命令或呼救。箭矢、铅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不绝于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杀戮与被杀戮这两种声音。
杨老大带着人，在这片混乱中艰难而持续地前进。他们时而弯腰疾跑，时而趴在难以填平的土堆下躲避箭矢。终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煎熬后，他们连滚带爬地摸到了那座掩体的后面。
“火药包，快！”杨老大背靠着脏兮兮的木板，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并朝携带火药包士兵伸出手。
那士兵手忙脚乱地解开外头的油布包裹，将一个沉甸甸的火药包递到了杨老大的面前。
杨老大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泥地上，对众说道：“大家先把气喘匀了。等会儿我一点火，咱们就撒丫子往回跑。”
众人默默点头，努力调整呼吸。片刻后，杨老大感觉自己的心跳不那么剧烈了，便撑着木板站了起来，并给那个手持火把的火兵递了一个眼色。
火兵会意，当即上前一步，将手中燃烧着的火把头，稳稳地凑到了火药包那根长长的引线旁边。
“嘶——”引线被点燃了，发出一声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
“撤！”杨老大大喝一声，猛地迈开步子，像一头受惊的麋鹿般奔了出去。其他士兵也立刻跟上，撒腿狂奔。
“轰——”
众人还没跑出几步，二十余步外，另一座被另一队士兵安放了火药包的简易工事便在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中被送上了半空。一块拳头大小的碎木擦着杨老大的头盔飞过去，打在他身侧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