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吴尔古代听来,不啻一句的笑话。
去年,寨桑武被牵扯进硕托夜奔的案子里,阿敏不但没有为自己的弟弟说半句好话,反而公开表示,寨桑武若是真的做了叛徒,他阿敏一定将之手刃。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顾念什么叔侄情谊?
可阿敏既然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吴尔古代也不好直接揭破,于是便咧开嘴,干巴巴的笑了笑。
“怎么?”阿敏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唇角也跟着微微上扬,“你不相信啊?”
“不是不是,您的话我怎么敢不信。”吴尔古代连忙摆手,斟酌着说道:“我只是觉得,在这之外,可能还有一点别的原因吧?”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阿敏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脑袋微微往旁边一偏,表情一本正经,“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叔叔替侄儿说话而已。”
吴尔古代仍旧不信。他跟着阿敏这些日子,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阿敏这个人,嘴里的话永远只能信一半。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笃定无疑,背后藏着的东西就越多。不过,吴尔古代对阿敏算计倒也没什么兴趣,反正也不是针对自己,阿敏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也就懒得不识趣地再往深里问了。
“好吧......”吴尔古代点点头,把手里的战报重新放回到案台上,压着纸张边缘往回推了半寸,准备起身告辞。
可就在吴尔古代的指尖离开纸面的一刹那,忽然有一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蹦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收买!您这是想要收买岳托!”
“啧。”阿敏故意把眉头往中间一挤,露出一种半真半假的嗔怪表情,“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叫收买?不过是当叔叔的替侄儿在他爷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而已。”
吴尔古代没有理会他这番装腔作势,皱着眉头追问道:“可您自己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阿敏把双手一摊,反问道。
“您在战报里替岳托说话,甚至不惜贬低自己来抬高他。”吴尔古代压着声音,语速却越来越快,“如此这般,您又要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呢?”
“大汗不是那种靠着巧令的言辞就能轻易说服的人。如果他铁了心要换掉我,那我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我把全部的罪责都推给何和礼,把自己打扮成无辜受累的忠臣良将,大汗该不信还是不信......”阿敏低下头,用碗盖在茶汤里慢慢划着圈。奶茶的液面被搅得微微荡漾,映在上面的光斑也跟着碎成了无数片,“但如果他一时还不打算换帅,那这些话也就够了。”
吴尔古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这下才算真正明白了。这道战报与其说是写给努尔哈赤看的,还不如说是写给岳托看的。努尔哈赤会不会被这些话打动,不重要。重要的是,岳托看到这些话之后会怎么想。岳托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镶红旗在朔州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身为旗主难辞其咎。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来维护他,那这份人情可就欠大了。
可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重新皱了起来:“可您之前不是还说,岳托这个镶红旗主大概是当到头了吗?这样收买他,还有意义吗?”
“就是要当到头了,我才要笼络他啊。”阿敏幽幽地说。
吴尔古代沉默了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哦!如果大汗真的要罢免他,那您就可以顺势把他拉拢过来,让他和咱们一道起事?”
阿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瓷盏,把最后一口奶茶一饮而尽。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的隆隆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吴尔古代便起身告辞了。这回阿敏也没再留他。
他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帘。一道和煦的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遮在眉骨上,眯着眼睛站了片刻,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一阵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却并不干净。风里裹挟着一股混杂着马粪的泥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火药味。吴尔古代站在帐门口,朝风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被晨光勾勒出青灰色的轮廓。
吴尔古代在阿敏亲兵的礼送下走到围住大帐的木篱入口。他的坐骑正拴在一根木桩上,低头啃着地上的草根。他解开缰绳,正要上马,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两个十分眼熟的身影,正从道路的尽头飞驰而来。
来人是两骑快马。跑在前头的那人身子微微前倾,马缰在手里攥得很紧,胯下的马儿四蹄翻飞,溅起一蓬蓬干湿掺杂的泥土。后面那人紧跟着他,半个马身的差距,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晨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他们连人带马笼在一片柔和的金光里。
吴尔古代定睛瞭望了片刻,很快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那不是别人,正是他方才还和阿敏谈论过的岳托,还有他的弟弟硕托。
吴尔古代于是停下了上马的动作,把手里的缰绳往身边的随从怀里一丢,绕行到马儿的另一侧,面朝着那两人驰来的方向站定。
不多时,两兄弟便来到了围篱的入口,并在吴尔古代的身前翻身下马。
“岳托!硕托!”吴尔古代堆起满面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吴尔古代贝勒?”岳托与吴尔古代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这会儿却不怎么笑得出来。“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二贝勒把艾度礼派回宽甸了,所以来问问情况。”吴尔古代一脸坦然地说道。
“艾度礼回宽甸了?”岳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是啊。”
“什么时候?”
“就今早。”吴尔古代说。
“为什么?”岳托连忙追问。
“后院起火了。”吴尔古代有意地沉下脸来,低声说道:“昨天晚上,塘马飞报,说明军的夜不收在大前天潜进宽甸,烧掉了一座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