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二贝勒阿敏正坐在案台前,全神贯注地挥笔疾书。帐外的阳光早已亮得晃眼,根本不需要再点灯,可他却浑然不觉,仍旧点着一盏油灯。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只有笔锋偶尔在砚台上舔墨时才稍稍停顿一下。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转眼便到了帐外。
阿敏耳朵一动,手中的笔立刻停了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住面前的草稿,指节微微发力,像是要把那纸张揉成一团藏起来。可刚一动作,他便立刻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呈文本身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敏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的波澜迅速荡尽。不过刚才那股一气呵成的势头却被打断了,再提起笔来,他竟不知该从哪里接着往下写。他索性搁下笔,伸手抓起旁边的瓷盏,仰头灌了一口。
茶水入口冰凉,还带着一股发腻的奶腥味。阿敏眉头微皱,把瓷盏放回桌上,却发现盏底已然凝结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二贝勒现在方便吗?”马蹄声止歇后,一个熟悉的人声紧跟着从帐外飘了进来。
“呃……”守在帐外的亲兵似乎有些局促,应答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犹豫,“劳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进去通报一下。”
“别通报了,直接进来吧。”阿敏放下茶盏,也不起身,就那样坐在原位,狠狠地伸了个懒腰。
“请进!”亲兵们听见阿敏的声音,立刻让开了道路。
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一道明亮的晨光涌了进来,把大帐照得亮堂堂的。一个人影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进来。
厚厚的毡帘被掀开,一道刺目的阳光随着来人的身影一齐涌进帐内,晃得阿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原哈达部长,贝勒吴尔古代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行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的革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露水的马靴。他的嘴角带着喘,脸上微微泛红。
“二贝勒。”吴尔古代径直走到阿敏身前,停住脚步,恭敬地行了个礼。
“吴尔古代,你吃早饭了吗?”阿敏起身绕过案台,走到吴尔古代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伸出手,指了指摆在案台下首的一个蒲团。
“劳您费心,我已经吃过了。”吴尔古代顺着阿敏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撩起袍角盘腿坐下。
“那就来杯奶茶吧。”阿敏点点头,朝帐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给吴尔古代贝勒上茶,也给我换盏热的!”
“是。”守在门口的亲兵当即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个亲兵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两只罕见的白瓷茶盏,盏口冒着袅袅的热气。亲兵先走到吴尔古代身边,放下一只茶盏,然后又走到案台前,把另一只茶盏放下,最后顺手把那只盛着冷奶茶的旧盏收走了。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帐内一时静了下来,竟能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隆隆轰鸣。阿敏站在案台边上,目送着亲兵端着托盘走出去,直到帐帘重新垂落下来,他才晃悠悠地走回案台,挪动身子,在靠近吴尔古代那侧的桌沿旁坐了下来。
“这么早就来了,什么事啊?”阿敏端起新上的热奶茶,浅浅地啜了一小口。
“我听说......”吴尔古代望着帐门的方向,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您把艾度礼调回宽甸了?”
“没错。”阿敏从容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吴尔古代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敏的脸上。
阿敏的面色稍稍沉了下去,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昨天晚上,塘马飞报,说明军的夜不收在大前天潜进宽甸,烧掉了一座粮仓。”他顿了顿,又接下一句,“我让他回去看看,顺便再巡视一下宽甸北部堡垒的施工进度。”
“夜不收烧了粮仓?”吴尔古代的眉梢微微一挑,脸上浮现出一种交织着意外与轻松的神色。
“嗯。”阿敏应了一声,目光仍旧落在茶盏里那些微小的涟漪上。
“烧了多少?”
“就一座啊。”阿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吴尔古代一眼。
“不是。”吴尔古代连忙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他们烧掉了多少粮食?”
“不多,也就几百石。”阿敏说。
“一座粮仓里才这么点粮食?”吴尔古代愕然道。
“那是一座用于中转的小粮仓,里边儿本来就没多少存粮。”阿敏解释道。
“那就好……”吴尔古代装模作样地舒了一口气。
“不好!”阿敏忽然提高声调,摇着头打断他道:“几百石粮食虽然不多,但这个事情本身却严重得很。”
吴尔古代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阿敏将瓷盏搁在案台上,身子微微前倾,沉声说道:“那座粮仓距离宽甸堡城不到五十里。那些夜不收只要再往北走三十里,就能把我们最大的粮仓给烧了。按理说,明军的夜不收怎么也不该潜到那个地方去。但事实就是,他们杀掉了那里的守卫,一把火将粮仓和几百石粮食烧了个干干净净,却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他越说越快,声调也越压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低语,“这要么是明军通过某些手段掌握了那附近的情况,要么就是那里的守军松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是哪一种,都有必要严查一番,再好好地整肃一下!”
“二贝勒说的是。这个事情确实应该慎重处置,严肃对待!”吴尔古代频频点头,不断附和,努力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但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对这个事情半点也不上心,甚至隐隐的有些窃喜。自从被阿敏设计坑害,半推半就地做了金国的叛徒之后,吴尔古代心底的认知便发生了一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已经重新变回了哈达部的贝勒,大明朝的藩属。对于这样的吴尔古代而言,建州俨然敌国,自然是败得越惨越好。最好是一口气输个大的,从此一蹶不振。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接受皇帝的册封,带着莽古济回到南关,重建他的哈达部,而不必像现在这样,整日提心吊胆地给阿敏当接触大明的棋子,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当成弃子扔掉。
“哼。”一声轻哼打断了吴尔古代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阿敏正微微眯着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就为了这个事情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