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啊……”吴尔古代心里一紧,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艾度礼了?”阿敏的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这……”吴尔古代一时语塞。
阿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也不紧逼,只是幽幽地说道:“你这是怕我派艾度礼去宽甸,召集本部兵马预备起事?”
“我也不是怕什么。”吴尔古代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想着,您要是有什么安排,我这边也好早做准备,以便伺机策应。”
“你就放心吧。我要是有什么安排会立刻通知你的。”阿敏微微一笑,端起瓷盏又啜了一口奶茶,轻描淡写地说,“而且真的到了起事的时候,我绝不会假旁人之手。”
吴尔古代点点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开口道:“艾度礼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您的谋划了吧?”
“艾度礼还不知道。”阿敏紧紧地盯着吴尔古代的眼睛,“目前明确知道这些事情的,还是只有你和我,以及你手下那几个跑腿的奴才。”
“您还没告诉他?”吴尔古代有些意外,眉梢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还没到那个时候。”阿敏的语气不疾不徐。
“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到时候?”吴尔古代觉得阿敏似乎有些太沉得住气了。
“不到起事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叫到时候。”阿敏不紧不慢道。
“所以......”吴尔古代颇有些泄气地说,“您是打算临到事前再告诉他?”
“没错。”阿敏缓缓点头,“艾度礼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没经过多少大事,若是现在就告诉他,他不见得就能沉得住气......而且眼下的变数还是太多了。”
“可临到事前才告诉他,还有下面的其他人,会不会太迟了?”吴尔古代皱起眉头。“到时候人心惶惶,措手不及,怕是要出乱子。”
“不会的。”阿敏笃定地说。“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到那时,他们只需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万一下面的人仓促晓事,心中惶恐,不照做、不敢做,又当怎么办?”吴尔古代仍旧不放心。
“惶恐的永远惶恐,忠贞的一定忠贞。”阿敏深吸一口气。“我经营这么多年,手下总还是有不少死忠之士的。有他们在,就不怕镶蓝旗不听号令。”
吴尔古代沉默了下来。他想要再追问几句,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阿敏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心思其实细腻得很。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就说明他心里早就有了成算。再多说,反倒显得自己不识趣了。
于是吴尔古代站了起来,整了整袍子的下摆,对阿敏道:“好吧,既然您胸有成策,那我也就不多嘴了。”
“你这就要走了?”阿敏抬头望着他。
吴尔古代点点头:“我就是听说了艾度礼率部返回宽甸,所以才来问问。既然您别无深意,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别急嘛。”阿敏向下压了压手,示意他重新坐下,然后侧过身,指了指案台上摊开的文书,“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吴尔古代重新坐回蒲团上,微微探出脑袋,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给大汗的呈文,或者说......”阿敏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战报。”
“战报!?”吴尔古代凛然一震,脊背瞬间挺得笔直,“您怎么写的?”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阿敏将手掌按在纸面上,缓缓地将文书推到吴尔古代的面前。
吴尔古代咽下一口唾沫,又飞快地瞥了阿敏一眼。见阿敏再度朝他颔首,他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拿起了那道战报浏览起来。
战报是用蒙文写就的。开头几行的字迹还算工整,横平竖直,也没什么涂改的痕迹。可越往后看,阿敏的字迹便越是潦草,被胡乱划去的词句也渐渐多了起来。
吴尔古代艰难地辨认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花了接近一刻钟的工夫,才勉勉强强将文书的内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他原以为,这道战报上会充斥着阿敏为自己辩解的内容,可让他意外的是,这样的内容虽然有,却并不多。
从第三段开始,后面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竟然都是在为岳托开脱,而不是为阿敏自己。阿敏在战报里详细地描述了岳托是如何尽心尽力地协助指挥,如何多次提出过有先见之明的建议,又是如何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着冷静和决断。他用尽了各种或明或暗的笔法,不遗余力地为岳托洗刷责任。而在许多被涂改过的内容中,阿敏甚至不惜稍稍自贬,也要为岳托说话。
吴尔古代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阿敏。
“吴尔古代,”阿敏也在这时望向他,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问道。“我这篇战报写得还不错吧?”
“啊?”吴尔古代简直一头雾水,连忙又把战报翻了一遍。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把那些涂改过的地方也来回比对了一番,却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潜藏的机锋。
这篇战报的措辞虽然有些凌乱,逻辑却很清楚。先是痛骂明军狡诈,然后陈述何和礼是如何中了奸细的诡计,再把主要责任归咎于何和礼的指挥失当,次要责任归咎于他阿敏自己的督导不严,最后再竭尽全力为岳托开脱,把他说成一个在乱局中依然尽忠职守的忠臣良将。
仅此而已,不可理喻。
“我不明白……”吴尔古代抬起头,疑惑地望着阿敏,“您不是应该把自己摘出来,好继续留在宽甸统率三旗人马么?怎么通篇都在替岳托说话啊?”
阿敏将瓷盏搁在案台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终于漾开了一层又一层。他望着吴尔古代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幽幽地说了一句:“岳托可是我的好侄儿啊,我怎么能不替他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