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侥幸没有被这炮轰得失能的残兵，还没有从剧烈的耳鸣中恢复过来，就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明军士兵突出硝烟，直直地朝自己扑来。他们脸上的表情被硝烟和污垢糊得看不分明，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着凶光，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索命的厉鬼。
那几个金兵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撂下武器转头就跑，哪还顾得上那些在他们脚边翻滚呻吟的同袍。
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暂时屏蔽了他们的痛觉，让他们只能感觉到一股股温热的暖流正顺着麻木的肌肤流淌。那是血的温度。
硝烟浓重，精神恍惚，几步之外便是人影憧憧。溃逃的金兵收不住脚，只跑出不到二十步，便直直地撞上了跟在自己身后顶上来的另一支小队。跑在最前面的人脑门正中磕上了来者的鼻梁，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仰面朝天摔进烂泥里。后面的人又绊在前面人的腿的上，一个趔趄扑倒，连带着撞翻了旁边的同伴。
顷刻之间，七八个人滚作一团，锤斧刀枪摔了一地。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阵型瞬间散乱开来。
明军追兵也在这时，如附骨之疽一般扑了上来。
一个冲在最前头的明军枪兵脚步不停，借着冲刺的势头，如毒蛇吐信般将手中的长枪猛然送出。枪尖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贴着护心镜的边缘斜斜地扎进一个还在恍神的金兵的胸口，瞬间便穿透了他的心脏和肺叶，擦着脊椎骨的边缘从背后透体而出！
那金兵猛地一顿，眼睁睁地看着一根细长的枪杆没入自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很快从茫然转变成惊恐。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握住枪杆，却无力阻止枪头继续推进。他的生机随着狂涌的鲜血迅速消散，眼前阵阵发黑。只几个呼吸，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顺着枪势向后仰倒下去。
枪杆被那金兵的体重猛地翘起，一股大力顺着枪杆反震回来。那明军枪兵握持不住，虎口一麻，只得松开双手。透体的枪尖“噗”的一声没入泥地，将那金兵的尸体斜斜地撑在了半空，仿佛一个被狂风吹倒的稻草人。
就在这时，又一个金兵从死去同袍的身后跃步出来。这人身形敦实，肩膀宽厚，红着眼眶狂吼着挥舞起手中的铁锤，抡圆了照那明军枪兵的脑袋砸下去。锤头带着劲风呼啸而下，那枪兵已然失去了自己主武器，只能慌乱地抽刀应对。
刀锋斜斜地迎上下砸的锤头，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他格住了这一击，却也结结实实地吃满了这一锤的全力。刀柄被刀身上传来的巨力猛地一压，瞬间撕裂了虎口。鲜血在剧痛中暴涌而出，眨眼间便将他整只手掌染得一片殷红。
那枪兵痛呼一声，手臂一软，腰刀几乎脱手。而那金兵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只暴喝一声，便再度扬起锤头。锤头在枪兵的瞳孔里急速放大，可他一时之间却怎么也吊不上气力去格挡这一击。
就在锤头即将砸上他脑袋的那一刹那，侧面却猛地飞来一脚，结结实实地斜踹在那金兵的腰腹之上。
那金兵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横来的一脚踹得踉跄侧移。重心一失，高举的锤头便失了准头，只在那枪兵的头盔上刮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火星。
死里逃生的枪兵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立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同袍收脚落地，稳住身形，也正扭头看他，脸上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枪兵喉头一滚，感激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见一支羽箭从斜对面的山坡上破风而来，正中了那同袍的头盔。
也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那金军弓手仓促射击、没有把弓弦拉满。总之，这一箭并未将头盔射穿，只是在盔顶上砸出一个深坑，凿出一个小洞，便和头盔一起飞了出去。
头盔救了那同袍的命，却没能完全吸收箭矢的巨力。那同袍的脑袋猛地向旁边一偏，颈上的肌肉和关节随之超限拉伸。他的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恍惚之间，一个金兵狂吼着从斜刺里扑了上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将他连人带甲扑倒在地，随即举起手中那柄形似铁锏的重刃，照头劈砍下去。
刚被救下的枪兵哪里能容他得手。他嘶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疯虎一样冲了上去，一个猛撞便将那金兵从同袍的身上撞飞了出去。两人同时摔进泥地里，溅起一片污黑的泥浆和水花。
那枪兵翻身压住金兵，抬刀就砍。可他的虎口已然崩裂，那金兵只下意识地抬臂一挡，就震得他握持不住。那枪兵只好扔下腰刀，抡起拳头照着那金兵的面门猛砸。那金兵也不甘示弱，稍一回过神来便掐住了那枪兵的脖颈。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一时难解难分。
只须臾，整条阵线就像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一样，混沌纠缠在了一起。明军杀金军，金军杀明军，所有人都被这血泥搅拌的战场逼出了骨髓深处最原始的暴力。长枪捅穿胸膛，铁锤砸碎脑壳，匕首割开喉咙。鲜血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硝烟搅在一起，把澄澈的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铁锈色。
轰——！
又一座掩体在混沌的战场外围被火药包送上了天。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粗壮的圆木被炸得四分五裂，碎裂的木片在半空中翻滚着，拖着火星和浓烟四下散落。泥块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的泥地上。爆炸的气浪席卷开来，把附近的一片灌木丛吹得向一侧倒伏。
那些被派来清理路障的明军士兵对近在咫尺的前线鏖战视若无睹，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干。防线没有被撕开，上头也没有别的命令，那天王老子来了也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奋力地爆破、挖掘、撬动、搬运，把那些挡路的残骸一截一截地从官道上剥掉。
金军阵后的山坡上，穆克谭目眦欲裂。他知道今天的战斗会空前的激烈，却万万没有料到会酷烈成这个样子。几乎刚一接战，明军就摆出了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前线在厮杀，中间在爆破，后方的炮击更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停歇过。而且明军明显是有备而来，不止将震天雷、虎蹲炮、三眼铳这种中近程的火器摆在前线布防，甚至提前准备了铁锹、铁铲，手推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穆克谭攥紧拳头，再一次望向传令兵，大声下令道：“去！叫炳图带上他的兵，立刻给我往上压！”
“是！”传令兵肃然领命，转身便朝山下狂奔而去。
不久之后，金军后阵之中便又有一支数百人的部队开了出来，如一道沉默的潮水，朝着血肉横飞的前线决绝地涌去。
一处被明军占据的掩体后面，一支明军小队正借着大铳小炮的威力，交叉固守着两座掩体。这队明军之中，没有那种能抱起虎蹲炮直射的豪杰，所以只能将两门装填好的虎蹲炮用铁爪固定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地插在两座掩体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