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外,天色蒙蒙地亮了。
微凉的晨风吹过山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放眼望去,还没被清走的尸首层层叠叠地堆在泥地上,互相枕藉着,压着彼此的胳膊和腿脚,像一堆被人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血被地面吸干了,稍微干燥了些许的大地结满了凝固的褐红,仿佛巨人的血衁,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山道的中央,一排排长长的缨枪随着战车缓缓前进。直指天空的枪头上,挑着一颗颗骇人的脑袋。粘稠的血液顺着枪杆淌下去,在晨风中凝成一道道乌黑的痕迹,把红缨染得又硬又脏。远远望去,就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血腥图腾。
昨日一战,明军虽然没能攻破金军设置的防线,但到底还是取得了优势,可以在金军的眼皮子底下相对从容地割取人头。由于大量使用了火器,绝大多数收割回来的人头都存在严重的损毁。有的缺了半边脸,有的被铅弹打穿了一个窟窿,有的干脆被震天雷炸得面目全非,只剩后脑勺连着半截脖子。这种品相的脑袋完全没有报功的可能,只能当成有害的生物垃圾处理掉。
不过,雷起潜却在处置这些无用的首级之前,出了一个主意。他觉得,与其直接把这些脑袋埋了或者烧了,不如穿在枪上带到阵前,恐吓敌军。
方承勋听了这个主意,只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应允了。
于是,在天亮之前,各车组的士兵们便摸黑忙碌了起来,把那些损毁严重的首级从尸堆里挑出来,一颗接一颗地穿在备用的枪头上。
上午辰时二刻,明军的战车再度在金军阵前停定。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地指向那些为金军战士提供庇护的掩体。
金军士兵们缩在掩体后面,偷眼望去,很快就看见了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那些人头还瞪着眼睛,无神的瞳孔里映着战车前火把跳跃的光亮,脑后的一根根金钱鼠尾在腥臭的风中幽幽晃动,像是还活着一样。
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其中几颗脑袋的主人,那是昨天还和自己说过话的同袍,是同一个牛录里朝夕相处的弟兄。此刻他们都被割下了首级,高高地挑在枪尖上,变成了敌人用来炫耀武力的战利品。
“开炮!”
打头阵的还是雷起潜的二分营。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十九门佛郎机炮齐齐怒吼起来。火光在炮口炸开,硝烟瞬间吞没了整条阵线。一枚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出,转眼间便跨越了两军阵间的空地,重重地砸进金军阵中。
炮弹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掩体被连续命中,外面干涸的覆土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已经开始开裂的木板。一时间,木屑飞溅,碎土四散,整条山道都在炮火的蹂躏下瑟瑟发抖。
炮击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硝烟还未散尽,明军阵中便响起了急促的鼓声。紧接着,明军步兵如开闸泄洪一般从战车之间的间隙冲出,涌向金军阵地。
明军小队在炮火与硝烟的掩护下,迅速压到了金军控制的掩体前。刀盾手们将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掷弹兵们从包袱里掏出震天雷,凑到火把旁边点燃引线,然后后仰身体,准备投掷。
“撤退!快往后退!”急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地从金军阵中响了起来。那些咬着硬扛的士兵们,听见这一声喊,立刻像被惊动的麻雀一样从掩体后面涌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后面跑去。
“轰轰轰——”
震天雷在阵地上接连炸响,橘红色的火光在硝烟中绽放。泥浆和碎木被冲击波高高掀起,碎裂的铁壳和填充在弹体里的铁片,向四面八方泼洒。不过,这一轮轰炸的伤害确实寥寥。因为金军绝大多数人都在震天雷落地之前,就跑出了杀伤范围,只有几个动作慢了些的倒了霉。
明军阵中,雷起潜远远地望见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紧接着便再度下达了前进的命令:“击鼓!继续前压!”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明军步兵们顶着金军的箭矢继续挺进。有人中箭倒了下去,但阵型并没有因此散乱。倒下的人被拖到后面,空出的位置立刻被其他人填上。
明军一直挺进到最前沿的掩体前,才在军官的喝令下停住了脚步。此时,硝烟已经浓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影,灰白色的烟雾像一堵厚实的墙,横亘在两军之间。再往前直射,便有伤害友军之虞了。于是,留在后方的炮组成员便在雷起潜的旗令下将火炮的射角抬高,以最远的射程向金军阵后抛射。
“轰——轰——轰——”
火炮再度怒吼起来。鸡蛋大小的铁弹冲出炮膛,以陡峭的弧线掠过硝烟弥漫的天空,然后如冰雹般砸落到远处的金军阵中。
几个金军弓手正躲在掩体后面拉弓放箭,冷不防一枚炮弹从天而降,正中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的左肩瞬间塌了下去,断裂的锁骨挂着肉丝从皮肤下刺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另一个弓手被炮弹砸中了大腿,腿骨“咔嚓”一声断裂,整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他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与此同时,明军步兵继续向前挺进。他们蜂拥而上,很快占据了那些被金军暂时放弃的掩体。
在顶着伤亡将双方的距离压缩到震天雷的射程内后,明军再度投掷震天雷!
“抛!”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数十枚震天雷从盾牌后面飞了出去。燃烧的引线在硝烟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仿佛一群流星掠过灰白色的天空,落进金军的阵中。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在硝烟中明灭不定。这一次,由于距离更近,金军来不及后撤,被炸了个正着。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破碎的铁片扎进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打得血肉模糊。
金军的阵线再一次被迫后退,而明军也在这时继续向前推进,再次占据了那些被金军放弃的掩体。
如是往复几番,明军便将金军驱赶了五十多步,并在那里建构起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这时,战车后面又钻出了一小批步兵。他们没有携带长枪和盾牌,而是抱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火药包,弯着腰从阵后跑出来,飞快地奔向几座最外围的掩体。此时,这些掩体与前线明军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三十步。
抱着火药包的士兵们连滚带爬地摸到那些掩体的根部,将火药包塞进木板和地面的缝隙里,或是直接堆在木桩的底部。然后他们拉出长长的引线,朝后方打了个手势,便撒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