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雅什坦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油灯被震得跳了一下,连带着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剧烈地晃荡起来。
“情况没那么严重,不要危言耸听!”雅什坦厉声大喝,目光如刀子一样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众人都在这时望向他,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抽调、削减修造渡桥的人手!”雅什坦先望向那个质疑浮桥能否按期完工的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三天之内,渡桥一定能完工!”
那人嘴唇嚅动一下,终究没有作声。
雅什坦又将目光投向库尔缠,语气稍缓了几分:“而且今天损失这么大,完全是喀尔哈纳这个蠢货自大导致的!他明知明军装备有震天雷,还不知死活地将大部兵马集中在最前线,导致明军可以从容不迫地用震天雷轰炸他们。最后,不但他自己战死,还白白连累了那么多弟兄。咱们只要不像他那样愚蠢,就完全可以减少损失,守住阵地!”
雅什坦侧过头,看了穆克谭一眼,“今天下午,明军的攻势明显比上午猛烈了许多,但穆克谭部的损失反而不像上午那么大了。我相信,只要吸取这些教训,之后的伤亡一定会降下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声音幽幽地从油灯照不到的阴影下飘了出来:“说到底,还不是要死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雅什坦转头怒喝道。
阴影里的声音被这声怒喝压了下去,但悲观的情绪又紧跟着从另一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打仗是要死人,这谁都知道。可是死了这么多人……咱们又换来了什么呢?”
“是啊。”立刻有人附和着叹了口气,“咱们要是不打这一仗就好了。”
“这仗本身还是没错的。要是不想办法补给,今年冬天就该断粮了。”雅什坦身边,有人找补了一句。
“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们真的抢到了什么似的。”先前那个附和的人立刻冷笑反唇。
“唉,”又一个声音叹息着响了起来,就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今年冬天不知道又要饿死多少人。”
“这一仗打成这样,都怪爱塔那个该死的汉奸叛徒!”就在这时,一个没精打采的将领猛地直起了身子,脸色异样地亢奋了起来,“若不是他临阵倒戈,里通明军,在背后捅我们一刀,我们何至于如此狼狈!”
后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所有人都微微地变了脸色。但库尔缠却在这时抬起头来,替刘兴祚辩解道:“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是不是他还不能确定呢。”
“不是他还能是谁!”那亢奋的将领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牛录里哪怕有一个人跟上了大部队吗?”
“说不定是都死光了呢。”库尔缠黯然道,“仗打到现在,全军覆没的牛录可不止一个。别的不说,绰尔多麾下的那一千五百人,就没几个活着跟上大部的。”
“这能一样吗?”那将领几乎是在咆哮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绰尔多和他弟弟可是都战死了!”
库尔缠白了他一眼,语气也硬了几分:“他们可以战死,爱塔就一定得是叛徒吗?他的军营离那关押朝鲜俘虏的地方那么近,几千个俘虏从里边涌出来,他们第一个就遭殃了。而且你可别忘了,爱塔的女人、孩子,可都还在老寨那边呢!”
“我说库尔缠,你为什么一直替他说话啊!”那将领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异常的潮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难不成你也有份?”
“放你娘的狗屁!”库尔缠猛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了那将领的鼻尖上“老子当年跟着大汗从征四方的时候,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还穿着开裆裤四处现眼儿呢!敢往老子头上泼脏水,你活腻了不成!”
“我肏你......”那亢奋的将领也倏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小腿一顶,“吱呀”一声向后滑了半尺,摇摇晃晃的差点倒下。
可就在他快要发作的时候,雅什坦却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够了!现在是说这些屁话的时候吗!”
那将领悚然回头,正正地对上了雅什坦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大半。
“坐下!”雅什坦大喝一声,声音在堂屋里嗡嗡回荡。
那将领梗在那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叫你坐下,你听不见吗?”雅什坦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那个将领把头往旁边一撇,避开雅什坦的目光,接着才带着一股不忿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坐下之后,他脸上那两团病态的潮红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更加难看的灰白色。身子也佝偻下来,整个人变回了那种没精打采的虚弱模样。
雅什坦稍敛怒容,转头望向库尔缠。
库尔缠一向理智,刚才那一通火发完之后,心里的那口气也就散了。不待雅什坦招呼,他便主动地坐了回去。
屋内的气氛被这个插曲一搅,变得有些诡异。一时没人说话,没人动作,只有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影,还在墙上无声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