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什坦随着众人沉默了一阵,直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又重新开口说道:“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人交替轮班,才能固守住那条防线。如今,喀尔哈纳部大半败没,剩下的残兵更是意志消沉,成了累赘。而那木都鲁部和穆克谭部也各有损失。所以我需要诸位从麾下抽调精锐补充支援。”
屋子里沉默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个丧气的声音便从一个低着头的将领嘴里传了出来。“损失这么惨重,哪里还有什么精锐啊。”
“是啊,”坐在他身边的人也随声附和,“连着淋了几天的雨,别说精锐,我部里连身上没病的青壮都找不到几个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还真是祸不单行啊。”有人仰头望着房梁,叹息声拉得老长。
“诸位。还是多往好处想想吧。”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压住了那些低沉的絮叨。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着的多禄萨吉。他的脸上没有别人那种灰败的颓丧,但也谈不上轻松,只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不动声色。“要是没有这场雨,明军一定会日夜兼程地追上来。那样的话,我们恐怕连构筑防线的时间都没有了,就更别说在江上修造渡桥了。”
“是啊,弟兄们再咬咬牙吧。”坐在他身边的多禄尼堪也紧跟着附和道:“三天!只要再给我们兄弟三天时间,浮桥一定能贯通!”
他话音落下,堂屋里却没有任何回响。片刻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才从角落里飘出来:“哼,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不……你们给我们三天时间吧,我也能保证浮桥贯通……”
多禄萨吉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一下就听出来,这个声音是在抱怨他们龟缩在后方修桥,不用上前线和明军拼命。他正要开口辩解两句,年轻气盛的多禄尼堪却先跳了出来,瞪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脸不悦地说道:“纳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纳海抬起头,白了多禄尼堪一眼。
“唉!”多禄尼堪瞪着那个阴暗的角落,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当初额驸指派我们给大军殿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纳海的牛录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自己也挂了彩,所以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开口就怼了回去:“殿后?之前大战的时候,你们作为中军,像死猪一样动都没动过!你们不殿后,难道要我们这些被打残了的人来殿后吗?”
“呵!亏你说得出口!”多禄尼堪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挑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仗打成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当成了巴图鲁,非要冒险反攻。当初若不是你们贪功心切,擅自冲出阵线,冲击明军的车阵,哪里会败得这么惨!要我说,若不是你们那天在阵前打了个惨败,何至于让某些人钻了空子,把大营给烧了!”
“多禄尼堪,你说什么!”纳海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霍然起身,椅子被他激烈的动作向后顶翻,发出一声巨响。
“我说什么......”多禄尼堪毫不示弱地站了起来,几乎原封不动地将纳海刚才的话还了回去:“我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瞪着,活像两只竖起了鬃毛的斗犬。
雅什坦看着眼前的局面,不由得有些恍惚。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次军议,竟然说不了几句就要吵起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剑拔弩张,一回比一回口不择言。从纳海到库尔缠,从库尔缠到多禄尼堪,每个人都像是揣着一肚子火药,稍有一点火星就要炸开。
一股怒气从胸腔里涌上来,雅什坦当即就要发作。但多禄萨吉却在这时抢在他前头,一把拽住了多禄尼堪的胳膊:“多禄尼堪!”
“大哥,是他先……”多禄尼堪用另一只手指着纳海,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
“闭嘴!坐下!”多禄萨吉断喝一声,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回到了椅子上。
“纳海,够了,你也赶紧坐下。”库尔缠也在这时侧过头,望向自己的属下。
纳海心里的一口气还没发泄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被库尔缠这么一喊,气势到底也泄了大半。他咬着牙关,颓然地坐了回去,随即别过头去,不再看多禄尼堪。
骚乱平息之后,堂屋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方才那种单纯的悲观和沮丧,此刻变成了一种叫人难受的沉闷。
最后,还是多禄萨吉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雅什坦,我部里的人大都还健全,可以再拉上防线与明军作战。造桥的事情,你还是调别人来干吧。”
听见这话,先前挑事的纳海面色微微一变。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他部里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要是再拉上前线,怕不是连牛录的编制都保不住了。
雅什坦同样拧起了眉头。
因为他这会儿让多禄萨吉带人去修桥,本身就带着一重私心。在鄂博惠部全军覆没之后,董鄂部残存的精锐,就只剩下多禄萨吉手里的千把人了,要是全部折在朝鲜,董鄂部还拿什么立足?
可是这番考量又是没法表露的。眼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如果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绝多禄萨吉,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只怕会在猜忌和怨愤中彻底崩塌。
思虑再三,他决定折中一下:“各牛录都出些人吧。每个牛录先出五十人作为预备队,交给穆克谭指挥。多禄萨吉还是继续督造浮桥,至于人手缺口,就用今天撤下来的人填补吧。”
说完之后,后堂里便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点头。就好像雅什坦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雅什坦不准备再说一遍了。稍等了片刻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所有人的头顶,缓缓地说:“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各自回去安排吧。”
众将面面相觑,沉默着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最后只剩下多禄萨吉兄弟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
“你们也走吧,我没什么话说了。”雅什坦摆摆手。
两兄弟对视一眼,各自行了个礼,向外走去。
堂屋里终于只剩雅什坦一个人了。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忽然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整个身子都灌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