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李如柏白眉一抖。
方承勋沉默片刻,解释道:“镇帅。贼兵把差不多两千人压在一个左右宽度不到半里地的窄道上,我军根本展不开,只能让各分营轮换着打。而且敌军的意志并没有因为先前的挫败就彻底垮塌,即便伤亡数百人,他们也还是死战不退……今天一天,末将让三个分营轮番进攻,攻势不可谓不猛,可是我们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也不过往前推进了四五十步……”
“这不应该吧?”李如柏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之前夜不收不是报告说,那附近没有什么坚固的工事吗?即便只能一个分营一个分营地上,奴贼也很难抵挡得住吧。”
“镇帅说的不错。那附近确实没有什么坚固的工事。”方承勋前倾身子,两只手在桌面上比划了起来,“可是贼兵却就地取材,在那条山道上插筑了许多小型的掩体。贼兵依托着这些掩体节节抵抗,我们也就只能被迫地在这些掩体之间不断地同他们拉锯对抗。”
“掩体?”李如柏问,“什么掩体?”
“跟贼兵野战时用来避炮的车盾差不多,只是没有轮子,也不包铁。”
“没有轮子不包铁,那不就是一些木板?”
方承勋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头:“这么说......也不错。”
“既然只是木板,那应该能用火炮给他们轰掉吧?”李如柏又问。
“能倒是能,但很费劲。”方承勋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那些木板都切得很厚,有的干脆就是几棵斜插在地里的木桩子,少说也有大腿粗细。外面还糊了一层湿泥。野战用的佛郎机炮弹打过去,只能在板面上凿个坑,想要彻底摧毁一座掩体,得接连打好多发才行。”
“这么说,咱们一时半会儿就真拿这些东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李如柏微微蹙起眉头,声音也沉了下去。
“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用火药包抵近爆破。”方承勋说,“我们已经试过了。只要把四五斤火药放到掩体的根子下点燃引爆,就能将那些木头炸成碎片。炸完之后,再让步兵上去把残骸拖到一边,就能清出足供战车推进的路来。”
“但贼兵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么做。”李如柏幽幽地说。
“总镇高见。”方承勋苦笑着点了点头。
“景周。那依你之见,如果咱们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能用的办法,能否在短时间内突破贼兵的防线?”李如柏的眼神忽然变得杀气腾腾,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深处跳动了一下,像是两簇幽冷的磷火。
“不惜一切代价?”方承勋凛然一震。这几个字要是落实下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李如柏沉沉地点了下头。
方承勋低下头,避开了李如柏的目光。“如果敌军意志消沉,那我们或许还能迅速地击溃他们。可今天,尤其是今天下午的战斗已然证明,敌军背水一战,士气并不低落。我们若是不惜一切代价进攻,他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防守,双方打到最后,结果一定是以命换命。而在那种地形下以命换命,只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就算是胜了,也只会惨胜。”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李如柏侧过身,一只手撑住侧脸,半边面孔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半晌,他才缓缓说了一句:“那我们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撤回去了。”
“不会吧......”方承勋愣了一下。“第一阵敌军溃败之后,还能叫来那么多援军,这说明城里应该还剩不少人。即便稳扎稳打地推进去,咱们应该也能在敌军大部渡江之前,杀穿那条山道啊。”
“敌军大部确实还留在朔州,足有好几千。但是那些人正在造桥。”李如柏淡淡地说道。
“造桥?”方承勋一脸茫然。
“造浮桥,横跨鸭绿江的浮桥。”李如柏举起面前的油灯,起身走到身后的舆图旁边。舆图挂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各处地名。他把油灯举到舆图前,接着伸出另一只手,在那条宽阔的鸭绿江上来回虚画了一下,“他们在两岸同时施工,桥面从南北两头各自向江心延伸。如今,只有不到一百步就要合拢了。”
“您怎么知道?”方承勋瞪大了眼睛。
“今天下午,达奇策送来了几个从奴贼手上逃出来的朝鲜俘虏。那些俘虏说,自己一直在渡口帮奴贼干活。最近这几天,奴贼一直叫他们顶着风雨,日夜不停地砍树造桥,好些人因此染上风寒病死了......”李如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漠然的意味。
“他们怎么敢的?”方承勋愕然道,“浮桥这种东西,只要轰上几炮就塌了呀。”
“轰?”李如柏笑了笑,“你要怎么轰?”
“我们确实拿他们没办法,但镇江的水师不是已经北上了吗?”方承勋说。“他们远远地只要开上几炮,奴贼就前功尽弃了啊。”
“不。水师指望不上了。”李如柏放下油灯,背靠舆图,双手抱在胸前,“奴贼已经把鸭绿江封锁了。”
“这不可能!”方承勋简直难以置信,“他们没船也没炮,凭什么封锁江面?”
“不需要这些东西,只用木头就行了。”李如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