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连绵不绝，冲击波裹挟着硝烟和泥土，如浪涛般席卷着明军阵地外二三十步的空间，将那里的一切蹂躏得不成样子。可这回，明军却没能取得之前那样的战果。因为那些几乎处在投掷射程极限的金军士兵，只匆匆地朝那些掷弹兵射了一轮，便缩回到更后方的阵地上去了。而且他们并没有就此离开。待残渣落定、硝烟散尽，那些退下去的金军士兵又卷土重来，继续贴在那些满目疮痍的掩体后面，和明军对峙。
对阵的雷起潜很快就意识到了金军战术上的变化。发现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杵在阵地上被动挨打，而是变成了一群烦人的苍蝇。明军遥掷震天雷，他们就退到后面去，明军往前压，他们又贴回来放箭阻拦。
可即便意识到这样的变化，雷起潜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狭窄的地形大大地限制了明军的战术选择，雷起潜只能相应地增派步兵，让他们前出到一线掩体，和金军反复拉锯。
战斗就这么僵住了。明军虽然占据着兵力和火力上的绝对优势，却始终无法将金军彻底击溃。就像一只猛虎，虽然有利爪和獠牙，却始终咬不碎一只缩进了硬壳里的乌龟。
时间到了中午，太阳开始变得毒辣起来。
秋日的阳光从云隙间直直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炸。硝烟散去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血腥味，被阳光一烤，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士兵们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甲胄的边缘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无论是鸭绿江畔的朔州城，还是在山道间绵延团聚的明军大营，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粥饭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战场上飘散开来，总算给这片被杀戮填满的土地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人间烟火气。
方承勋骑马来到前线，在一杆萎靡的雷字旗下找到了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雷起潜。雷起潜站在旗下，正拿着水袋仰头灌水。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在满是硝烟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白的印子。
“子升！”方承勋远远地呼唤雷起潜的表字。
雷起潜凛然回头，见方承勋跨马而来，立刻将水袋往腰上一系，小跑着迎了上去：“将军。”
“子升。局势不太乐观啊，”方承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随，上下打量了雷起潜一眼。“你们这是被困住了？”
“将军慧眼......”雷起潜叹息一声，微微颔首：“敌军改变了战术，远远地吊在三四十步外，依托着掩体和咱们对射。咱们这边一投掷震天雷，他们就退下去，咱们一旦前进，他们又压上来继续同咱们拉扯。”
“嗯。”方承勋点点头，拍了拍雷起潜的肩膀，“那你撤下来吧。”
“撤下来？”雷起潜一怔。
“是啊。在前线顶了一上午了，弟兄们都很疲惫了。”方承勋抬起下巴，朝四周努了努嘴，“而且不少人都挂了彩，还是撤下去休息休息，让一分营顶上来吧。”
雷起潜下意识地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那些从前线撤下来休整的士兵，正三三两两地蹲在战车后面，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样子。
雷起潜颇有些遗憾地点点头，接着便望向跟在他身边的旗鼓手：“打旗传令，让各车组把战车都推回来。”
“是！”旗鼓手应声而动，从腰间抽出令旗，就要朝后方打出信号。可方承勋却在这时抬手止住了他：“哎！战车就别动了。”
“将军的意思是……”雷起潜疑惑地望向方承勋，“换人不换车？”
“这鬼地方窄成这个鸟样，这破地更是一腿儿的烂泥，往复折腾一阵，怕不是得耗掉一个时辰。”方承勋用马鞭指了指脚下的官道，泥泞的路面上满是深深的车辙和脚印，有些地方的淤泥甚至没过了脚踝，“待会儿我让一分营的人带着弹药上来，你们把战车留给他们，然后去接手他们的战车。”
“是。”
————————
换上了生力军，明军的攻势立刻变得猛烈了起来。一分营的把总不像雷起潜那样小心翼翼，他一上来就摆出了强攻的架势，不再满足于躲在炮车的射程范围内和敌军互射，而是不断地向前挺进。
在火炮和震天雷的掩护下，一分营的步兵们一次又一次地压到金军阵前，有些地方甚至一度被撕开了缺口。可即便如此，方承勋部也还是没能在今天拔除这根插在山道间的楔子。每一次明军以为快要得手的时候，金军就会从后方调上来一批新的士兵，硬生生地把缺口重新堵上。
一整个下午，官道都在颤抖。呐喊和哀嚎在山谷间来回荡漾。明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被礁石一般的金军一次次逼退，接着再一次怒吼着扑回礁石。
这场血腥的拉锯战从艳阳高悬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时分。血红的阳光从西边的山峦间泼洒下来，把整条山道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两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破碎狼藉的泥地上，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搏杀的姿势，有些已经被炮弹和震天雷炸得残缺不全。血腥味浓重得仿佛把心脏碾碎了糊在人的鼻子上。苍蝇已经开始在尸体上聚集，嗡嗡嗡地盘旋着，偶尔落下来，在那些还睁着眼睛的脸上爬来爬去。
“铛——铛——铛——”
尖利悲怆的鸣金声在方承勋一声令下之后席卷了战场。
还在前线鏖战的士兵们听见锣声，宛如退潮一般撤了下来。明军的撤退一如既往地有序。刀盾手们举着盾牌断后，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长枪手和镋钯手收回了长兵，跟在他们身后。而那些负责投掷震天雷的士兵，则将手中已经点燃引线的震天雷用力抛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撤下去。爆炸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火光和硝烟吞没了追击的金军，也为这一次进攻画上了句号。
金军没有因此而喝彩，也没有追上去。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疲惫。
他们知道，并不是他们，而是太阳，是黑夜，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规律逼退了敌军。
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明军便会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