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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家庄,多禄萨吉之前驻军的地方,此时却被李如柏的中军所占据。
和多禄萨吉一样,李如柏也选了这座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院子作为自己的行辕。前线的炮声和爆炸声,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可他却一步都没有出过这座小院,就好像那些声音完全与他无关一样。
暮色沉落,李如柏所在的堂屋不可避免地暗沉了下去。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光斑一点点地向东移动,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堂屋里的陈设一点一点地隐入黑暗,那些挂在墙上的舆图、堆在案几上的文书,还有摆在角落里的甲胄架,逐渐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来人,”李如柏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点灯。”
“是。”站在门外的亲兵听见招呼,很快就从不远处的灶房里抽来了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将堂屋里几盏油灯一一点亮。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暗沉的阴影,将整间堂屋重新笼在了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借着油灯的光亮,李如柏再一次看清了那道被他涂改了无数遍的塘报草稿。纸面上到处都是涂抹的墨迹和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被整句划掉,在旁边重新改写。李如柏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正要补缀几句,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发现来人正是他前不久派人去传唤的方承勋。方承勋身上的甲胄还没有卸下,灯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泥污和疲惫。
李如柏站了起来,微笑着迎到堂屋门口:“景周,你来了。”
“末将拜见镇帅!”方承勋跨过门槛,打起精神,板正地行了一礼,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苦战一日,你都憔悴了。来,这边坐。”李如柏笑着扶起方承勋,接着挽起他的胳膊,将他引向摆在堂屋一侧的桌椅旁。
“多谢镇帅。”方承勋确实有些乏了,便没有讲究太多,再作一揖后便转身坐下了。他的屁股刚一沾到椅子,肩膀便不自觉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几分力气。
李如柏走回正案,忽然回过头来,撑着桌面笑问道:“对了景周,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方承勋刚一回营,甲胄都没来得及卸,李如柏的塘马就带着口令来了。军令如山,方承勋哪里敢怠慢,当下便拨转马头,跟着塘马一路驰到了朴家庄。这一路上,他连口水都没喝上,更别提吃饭了。不过,方承勋却没有抱怨什么,只是笑笑说:“还没有。”
“正好,我的小灶还没熄火。”李如柏转头就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给方都司上菜!”
“是!”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应答。只片刻,一个亲兵就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快步走到方承勋的身前,依次摆下一块羊肉、半扇鸭子、几大张烤饼,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
这些东西刚一摆上来,方承勋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但他却没有急吼吼地大快朵颐,而是先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李如柏道了声谢。
“不必拘礼,赶紧坐下吃吧。”李如柏颇为豪气地摆了摆手。
方承勋坐了下去,但两只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李如柏。
“景周,你怎么不吃啊?”李如柏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问道。
“等镇帅先吩咐了再用也不迟……”方承勋说。
“我没什么吩咐,就是随便问问,你先吃吧。”李如柏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那末将便失礼了。”方承勋不再推辞,伸手拿起一块烤饼,撕下一半塞进嘴里。一开始,他还吃得小心翼翼,怕李如柏忽然开口问话,但李如柏却像是把他当成了空气一样,继续读着各营送来的军报,然后摘录其中的信息,头也不抬地誊抄到那道准备送给兵部的塘报上。
方承勋见状,索性也不再拘束,一手面饼一手肉地狼吞虎咽了起来。没多久,那块羊肉便被啃得只剩一根光溜溜的骨头,半扇鸭子也只剩了一副骨架,而那几张足有他脸大的烤饼更是被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得干干净净。
“呃……”随着最后一口吃食被咽下肚,一股强烈的饱腹感从胃里涌上来,方承勋忍不住打了个暗嗝。
李如柏在这时抬起头来,微笑着望向一脸餍足的方承勋:“景周,今天这仗打得还顺利吗?”
方承勋坐直身子,斟酌着先报了个喜:“今日一战,我部杀伤敌军至少五百人,还生擒了四个俘虏,其中一个是敌将!”
“敌将?”李如柏仿佛来了些兴趣,“那人叫什么?”
“好像叫……叫什么‘噶儿蛤拿’。”方承勋略一沉吟,“不知道镇帅听没听过这个人?”
“‘噶儿蛤拿’……”李如柏眼睛一斜,摇了摇头。“没听过。”
“看来不是什么大鱼……”方承勋颇有些遗憾地轻叹一声。他原本以为抓了个了不起的人物,结果李如柏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既是生擒,哪怕只是个牛录额真,也算是战果斐然了!”李如柏笑了笑,抽出一张白纸,草草地把方承勋刚才说的话记了下来。“景周,”他放下笔,抬起头,“依你看,咱们什么时候能突破敌军防线,攻到朔州城下?”
方承勋的脸色忽然变得局促起来。“这个……末将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