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
“那些逃回来的朝鲜俘虏说,奴贼在驱使他们造桥的同时,还让其他人日夜不停地在两岸砍树伐木。砍倒了也不削枝,也不锯断,直接就往江里推。”李如柏的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几百上千棵连枝带叶的大树顺流而下,在江面上铺成一片。还怕堵不死一条江?”
“还能这么干……”方承勋瞪眼望着舆图上那条宽阔的鸭绿江,仿佛能看见那些被砍倒的树木在浑浊的江水中翻滚、碰撞、堆积,像一道移动的堤坝,横亘在江面上。
方承勋打了十几年的仗,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为了堵住一条江,把树木成片成片地砍倒往江里抛。这种事,听着像是疯子才干得出来,可仔细一想,却又让人不得不佩服那个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没有船,没有炮,用最笨的办法,把一条江给封死了。
“咱们已经没时间了。如果那些朝鲜俘虏说的都是真的,恐怕最多再有个两三天,奴贼就能成群结队地逃回江对岸了。”李如柏走回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半叹似的地说道:“真不愧是何和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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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朔州都护府衙门的后堂里,气氛沉冷如铁。
各部的将官大都陆续到场就座,只有少数几个位置还空悬着。
习习的热风从敞开的窗户透了进来,直扰得屋内灯影闪烁。油灯的火苗被风撩得东倒西歪,连带着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像是活了过来,扭曲着,晃动着,像是一群不安分的鬼魅。仅仅两天,暴雨连绵的朔州便迎来了万里晴空和灼热的骄阳,白天的时候,太阳毒辣得像是回到了盛夏,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正所谓“公秋把扇丢,母秋热死牛”。这种忽冷忽热的秋老虎天气最容易让人得病。更别说,这几天众人还顶着暴雨日夜不停地修筑工事,再被这毒日头一蒸一烤,体内的湿寒和暑气搅在一起,简直就是瘟病的方子。在场的将官有许多都是一副气弱体虚的样子,脸色蜡黄,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哪里还有昔日一骑当千的风采。
比起天气,更糟糕的是战况。今天白天,战斗的规模虽然始终保持在一千人上下,但烈度却是空前的。火炮、震天雷、火药包,明军把一切能用到的东西都用上了。那些冲到阵地上与金军争夺掩体的明军,也全都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样子。饶是这些久经战阵的宿将,也不免有些胆寒。
门外又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可众将都麻木得没有望过去。只有坐在上首的雅什坦抬手指了指两列客座中靠近自己的一个空位,轻声说:“来了就坐吧。”
穆克谭没跟雅什坦讲什么礼,点点头便坐了上去。他的甲胄上满是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左肩上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裂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身边的茶几上,目光扫了一圈堂内,发现主座还空着,便侧过身低声问道:“雅什坦,额驸还没好点吗?”
雅什坦眼神一闪,露出些许难以察觉的哀容。但那哀容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用一张平静的脸盖了过去。“要比之前好些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是下不了床。”
实际上,何和礼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但为了不更进一步地动摇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雅什坦也只能随口敷衍一句,然后岔开话题:“穆克谭,你部里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穆克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日一战,我部阵亡八十七个,重伤五十二个。霍尔布泰的这儿也中了一箭,”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伤口深可见骨,要是再偏半寸,伤到筋脉,那条胳膊恐怕就废了。”
“阵亡八十七,重伤五十二,”雅什坦的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也就是伤亡一百三十九?”
“我还没算轻伤呢......”穆克谭叹气似的补了一句。
“你部伤亡一百三十九,要是再算上喀尔哈纳部和那木都鲁部的伤亡……”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将官插话道,“咱们今天一天,就损失了超过五百人?”
“而且喀尔哈纳还战死了。”另一个低沉而黯然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
堂内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屋子里的气氛像是突然堕入了冰窟。
“长生天啊……”一脸愁容的库尔缠仰天长叹一声,紧接着便望向了坐在对面的多禄萨吉,“那座该死的浮桥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造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时集中到了负责督造浮桥的多禄萨吉身上,但抬头回应众人的却是他死里逃生的弟弟,多禄尼堪。
多禄尼堪终究还是没有死在那场反伏击的战斗中。果科死后,他和那些拼死护卫他的亲随便遁入了朝鲜北部的群山之中。他们顶着仿佛要淹没天地的狂风暴雨,在深山老林里艰难地跋涉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在大部队抵达朔州的两天之后,出现在了朔州城外。
兄弟重逢的那天,多禄萨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一向沉稳的汉子,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抱着弟弟哭了。他着急忙慌地询问多禄尼堪有没有伤着哪里,却发现多禄尼堪还是一如既往地健康茁壮。他在跋涉途中连着淋了好些日子的雨,却愣是一点事情没有,不咳嗽也不发烧,不像同逃的其他人,要么伤寒虚弱,要么干脆就一病不起。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至少还得三天,浮桥才能贯通。”多禄尼堪在兄长的身后,朝库尔缠的方向微微欠身。
“一天五六百人的伤亡,要是再耗三天,总伤亡就得奔着两千去了!”库尔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咱们一共才多少人?哪里经得住这么耗!”
“哼,要是每天都像今天这样抽调人手,三天还不一定能把那座浮桥造出来呢。”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阴恻恻地追上来,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凉水。
“娘的,怕不是真要全军覆没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绝望。
悲观的情绪随着这声低吟迅速蔓延开来。有人垂下了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脸埋进了手掌心,嘴里念念有词。灯影在墙上不停晃动,仿佛一群无声的鬼魅正围着一群将死之人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