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门炮除了在金军第一次猪突时放过一轮,便再也没有动过。每当有金军偷偷从掩体后面露头,掩体后头的鸟铳手或三眼铳手便会从射击孔或掩体的边缘探出铳口,点火射击。而金军一旦缩着不动,明军这边便会投掷震天雷,远远地轰炸他们。
金军被这样的打法打得节节后退,很快便没了锋芒。
“你们在这儿躲着干什么!”支援上来的金军十夫长冲着龟缩在掩体后头的友军暴喝。
指挥这支小队的十夫长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被血痂糊满的脸:“明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了,我们根本冲不过去啊!”
“冲不过去也得冲!”支援上来的十夫长厉声吼道,“不然等他们压上来,咱们就彻底完了!”
“怎么冲啊?”满脸血痂的十夫长遥遥地指了指蹲踞在地上虎蹲炮,“你没看见他们装备了大炮吗!”
“那是虎蹲炮,没法速射,打一炮要装好久!”支援上来的十夫长毫不退让,“派人在前面顶一轮就好了!”
“顶一轮?”满脸血痂的十夫长瞪圆了眼睛,“你来顶吗?”
“我顶就我顶!”支援上来的十夫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那个满脸血痂的十夫长眼神一动,一股血气登时冲上了脑门。他狠狠啐了出口带血的唾沫,怒喝道:“肏!你顶个逑!老子先带人上,你们跟在后面,把他们杀干净!”
“好!”支援上来的十夫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点了下头。
一阵辗转腾挪之后,数量陡增的金军再一次顶着明军不间断的射击,重新摸回了明军眼前的掩体后面。
指挥这支明军小队的旗官见状,立刻扭过头去,朝身后的掷弹兵喊道:“震天雷,准备——”
就在这时,那个满脸血痂的金军十夫长带着一排敢死的盾兵,排着紧凑的阵型,从掩体后面齐步突出,朝着明军阵地快速压上。
“点火,开炮!快!”明军旗官脸色大变,震声狂吼。
守在火炮边上的火兵毫不迟疑,立刻将手中火把递到引线上面。干燥的引线“嗤”的一声冒出火星,迅速没入炮孔。
“轰——!轰——!”
两门虎蹲炮几乎同时怒吼起来,将炮身附近的泥地都震得跳了一跳。数以百计的弹丸交叉着泼洒出去,瞬间便织出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
绝大数弹丸都被盾牌阻挡,但仍有一部分掠过了盾牌的边缘,命中了盾兵们没有被遮蔽的小腿和手臂。几个盾兵惨叫着跪倒,盾阵瞬间崩塌,可更多的金兵却咆哮着从他们的身后冲了出去。
这时,明军小队中的掷弹兵也将震天雷的引线点燃了。他后仰身体,手臂蓄力,正准备奋力掷出,却被几个金军弓手从不同的角度齐齐射中。
“啊!”震天雷在掷弹兵的惨叫声中,滚落在地,引线“嗤嗤”的冒着火星。
旗官瞳孔骤缩,一个箭步扑上去,一把抓起那枚震天雷,便从射击孔里猛地掷了出去,同时暴喝一声:“撤!往后撤!”
两个健全的士兵当即抢上前去,左右架住那掷弹兵的胳膊,死命地把他往后拖。其余的人则一边向后退却,一边朝追击的金兵举铳射击。
“轰——!”
震天雷在掩体的另一侧轰然炸裂,将几个躲避不及的金兵炸得倒飞出去。可爆炸的余音还未消散,后面金兵便补了上来。他们踏过硝烟,跨过尸首,狂呼酣叫着朝明军撤退的方向穷追不舍!
明军阵后,雷起潜站在战车旁边,望着远处阵线上那一幕幕绞肉般的厮杀,原本就不怎么舒展的眉头,渐渐地拧到了一处。他憎恶这些鞑子,恨不能将他们斩杀殆尽。但在这份憎恶之余,他的心底竟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来。
这些家伙残暴嗜杀,行径无异于野兽,但终究还算是英勇。不但敢于直面明军的火器,甚至在这种接连战败的情势下,还能稳住阵脚为后撤的友军争取时间。这样悍不畏死的精兵,整个大同镇也寻不出太多来,而金军八旗之中,竟有数万之众。
不过,钦佩归钦佩,他想要将眼前这股敌军彻底击溃、彻底歼灭的心思,非但没有因此而消减半分,反倒愈发强烈了。越是悍不畏死的兵,便越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能在这种地方把这样的精兵剿灭干净,总比等他们缓过气来,再在别处与自己正面对决要好得多。
雷起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向身边的一个亲随,沉声说道:“去找方都司,告诉他,敌军大举反扑,我部独木难支,请他速速支援!”
“是!”那亲随抱拳领命,跨开大步,朝山下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