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服……哦!还有这回事,我差点忘了!”邓玉函愣愣地看着谭掌柜,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两个多月前,他、汤若望,还有金尼阁,曾在谭掌柜的成衣铺里量身定制了好几套需要在不同场合穿着的官服。那时候,谭掌柜他爹,也就是老谭掌柜拿着一根软尺在他们身上量来量去,弄了差不多一整个下午才算完。
“嗐贵人多忘事嘛。”谭掌柜刚才还在夸邓玉函记性好,这一转眼的工夫便改了口,“您老是朝廷命官,公务繁忙,这种小事哪里值得您老挂在心上。”
“少抬举我了。”邓玉函呵呵一笑,牵着毛驴朝教会居所的大门走去,“我这就去叫门,你赶紧叫人把东西搬过来吧。”
“好嘞。”谭掌柜忙不迭地点头,转过身去朝那辆马车连挥了好几下胳膊,“你们几个,赶紧把货卸下来!”
两个跟在车子后面的伙计一听掌柜招呼,立刻动手解开了系在车板上的麻绳,把车子后头的木箱给抬了下来。
邓玉函也在这时牵着骡子走到宅子门前,伸手叩响了门板上的铜环。
门开了,从里面迎出来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不高不矮,面庞黝黑,两个肩膀却宽得很,把身上那件青布短褐撑得满满当当的。他长着一张典型的汉人脸孔,颧骨高高的,鼻梁有些塌,嘴唇厚而干裂,脑袋上罩着一张乌黑的网巾,网巾底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地中海式的半秃头顶。如果不是胸前挂着一个用细细的皮绳穿起来的木雕十字架,那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汉人。
此人姓胡,单名一个安、是耶稣会最近才招募来的一个门房。也是在华耶稣会进驻京师之后,发展的头一个愿意受洗的信徒。
耶稣会之所以要招这样一个人来当门房,主要是因为神甫们实在是受够了那些从澳门带来的雇佣兵了。这些人不但行为粗鄙,还极度堕落,手里一有钱就去狂嫖滥赌,根本招呼不住。神甫们每日里除了做弥撒、研习天学,还得腾出工夫来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实在是苦不堪言。
更要命的是,这些来自各国的雇佣兵一直学不好汉语,翻来覆去就会那几句话。别说让他们出去办个什么差事,就连最寻常的往来收发都费劲。有时候,衙门里送来文书,由他们接了,转手就不知道搁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等神甫们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误了时辰。
把这些人打发回欧罗巴商馆之后,耶稣会便决心在当地招募佣工。除了这个姓胡的门房,他们还雇了一个姓苏的管家、几个干粗活的杂役,以及一对专管做饭炒菜的老夫妻。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对京城的街巷里坊了如指掌,和各处衙门店铺打交道也驾轻就熟。雇了他们之后,神甫们的生活明显井井有条了不少,终于不必再事必躬亲地处理那些琐碎的杂事,可以将更多的精力用在翻译、传教,还有天文地理的研习上。
“哎哟,邓老爷!”胡安一见是邓玉函,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小的正念着您呢,您就回来了!”
邓玉函顺势把手里的缰绳递了过去,问道:“金老爷和汤老爷他们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这会儿正带着神甫们在礼拜堂做祷告呢。”胡安接过缰绳,眼睛却越过邓玉函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几个吭哧吭哧搬着木箱走过来的陌生人,脸上露出几分警觉的神色,“邓老爷,他们是……”
“他们是来送成衣的。”邓玉函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左右两扇大门都推开了。
“嚯。”胡安疑惑地望着那口大箱子,“这么大口箱子,得装多少件衣裳啊?”
“常服两套,公服、朝服、祭服各一套。我们三个人,每个人五套衣服,可不就得这么大口箱子装吗?”邓玉函走到门边,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转头问那个正指挥伙计们抬箱子的谭掌柜:“对了,谭掌柜。十五套衣服,都在这儿了吧?”
“当然了!要是没做好,小人怎么敢上门打扰呢?”谭掌柜满脸堆笑地应付着邓玉函,可一转过头,就把脸给板了起来:“你俩仔细着点儿,别磕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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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玉函领着谭掌柜一行穿过院子,沿着廊道往里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这是他自己的卧室,房间不大不小,明间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书架,架上塞满了中式的线装书和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西洋皮面的书。靠窗的台子上搁着一架铜制的星盘,盘面上的刻度和拉丁字母被窗外的暮色映得微微发亮。
“就放这儿吧。”邓玉函指了指摆在明间正中的那张圆桌。
“快快快,把箱子抬进来!”谭掌柜连忙招呼伙计,“注意轻拿轻放,别把桌子磕坏了!”
那两个伙计一前一后地挪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安放在圆桌上。谭掌柜也在那之后走进房间,笑呵呵地问邓玉函:“邓老爷,金老爷和汤老爷他们在哪儿呢?您快把他们请过来,都试试衣服,看看合不合身。要是有哪里不合适的,小人这就带回去叫人改。”
邓玉函朝礼拜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这会儿正在做祷告,不能打扰,恐怕还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要等多久啊?”谭掌柜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屋檐底下,窗纸被映成了一片昏黄。
邓玉函转过头去,朝门外喊了一声:“苏管事!”
“哎,来了来了!”外头很快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管事小跑着从廊道那头赶过来,走到门口时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个头不算高,但身板挺得笔直。那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在头顶绾了个髻,下巴上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
“苏管事,”邓玉函望着他问道,“会长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祷告的?”
苏管事偏着脑袋想了想,说:“差不多一刻钟之前。”
“没多久了......”邓玉函回过头对谭掌柜说:“这个时辰的祷告不会太长,顶多再有一刻钟就结束了。”
谭掌柜在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从正阳门到内城,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应该还来得及。他脸上便又恢复了笑容,双手往身前一拍,说:“那邓老爷,您先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