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钦天监！？”邢云路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额头上层层叠叠的皱纹被这股子劲儿推着，挤成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
“没错。”李腾芳缓缓说道，今年四月，日有食之，但钦天监所推食分时刻仍与天象不合。所以皇上便下定决心整肃钦天监，重修历法。”
“可是……”邢云路蹙起眉头，那两道刚刚挑起来的白眉又沉沉地压了下去。“下官所推食分时刻，亦与天象不合啊。”
“没关系。”李腾芳微微摇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天运难齐，人力未至。修历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可我已经七十三岁了......”邢云路喃喃自语道。
李腾芳心里一动，没接这茬。
“敢问少宗伯，”邢云路垂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子。“是谁举荐了下官？”
李腾芳直接了当地答道：“当然是徐大宗伯了。”
“徐大宗伯？”邢云路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意外。
“对啊。”李腾芳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万历三十九年，您不是和他老共事过一段时间吗？”
这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邢云路脑子里那扇落了锁的门。万历三十九年，时任礼部尚书翁正春上疏奏请改革历法，请求万历皇帝仿照旧例，让邢云路和时任兵部职方郎中的范守己共提钦天监事，并请令翰林院检讨徐光启，及原任南京工部员外郎李之藻，翻译研究西洋传教士庞迪我、熊三拔带来的西方天文著作，以备采用。
万历皇帝一如既往地“不报”。但礼部还是用一种极度暧昧的方式把事情办了下去。他们把邢云路和李之藻悄悄叫到了京城，让他们以非官方的身份，与在京的范守己和徐光启一道，测算日食，修订历法。
那时候的徐光启还不到五十岁，比邢云路小了整整一轮。可邢云路第一次见到他，就被这个上海人折服了。徐光启的学问广博得惊人，上至天文历算，下至水利农桑，无所不通。更重要的是，他胸襟开阔，从不以门户之见看人。他对西洋传教士带来的那些学问，既不盲目排斥，也不全盘照收，而是一样一样地拿过来，用自己的脑子去琢磨、去验证。在邢云路见过的所有人里，徐光启是唯一一个既能和他讨论郭守敬《授时历》的优劣，又能和庞迪我辩论西洋天文的人。
那几年的共事，几乎是邢云路一生中最快意的时光。可好景不长。万历四十一年，徐光启因与朝议不合，告病去职前往天津。万历四十四年，沈㴶掀起南京教案，朝廷下令驱逐西洋传教士。庞迪我和熊三拔被迫离开京师，辗转流落，先后于万历四十六年和四十八年在困顿中去世。西法路线至此中断。偌大一个改历的摊子，就只剩下了邢云路一个人勉力支撑。
从那时起到现在，整整九年。九年里，邢云路先后向朝廷进献了《七政真数》、《历元》和《测正历数》三部历法。每一次进献，他都以为自己离成功近了一步。可每一次日月交食，天象都毫不留情地告诉他——《大统历》确实错了，但你新法也不对。
“可……”邢云路望着李腾芳，眼神有些恍惚，“可徐部堂为什么不亲自提督钦天监呢？”
“礼部事务繁巨。册立大典、祭祀天地、藩国朝贡、学政科举，这些事情礼部都要过问，徐部堂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没那么多精力再管钦天监的事情了。而且......”正说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衙役端着茶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李腾芳便停下话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衙役快步来到两人身前，把托盘上两盏白瓷茶盏分别放在李腾芳和邢云路的面前，然后又默默地退了下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廊道的尽头。
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之后，李腾芳暗自警醒了几分。他没有接着刚才那个话头继续往深里说，只冠冕堂皇道：“而且，皇上也很看重您啊。”
“皇上……”邢云路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对啊。月初的批文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志可嘉，学可用’。”李腾芳笑着点了点头，“您孜孜改历几十年，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您更懂历法的人了。”
邢云路不知道李腾芳把什么话咽下去了，只是觉得羞愧难当。他从小便“私习天文”。哪怕从万历二十四年，他第一次上疏请求改历开始算起，也有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里，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却还是一无所成......
邢云路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振作起精神，说：“少宗伯。钦天监那边是不是起用了一个姓汤的西洋达官？”
“是有这么一个人。”李腾芳吃了一口茶，“他叫汤若望，如今挂着钦天监监副的职衔。而且不只是他，就连礼部本部，也有一个挂着员外郎职衔的西洋达官。之后他们俩，都归您管。”
“礼部也有？”邢云路的眼睛又瞪大了，那两道白眉也随之往上一跳。
“没错，他叫邓玉函。”李腾芳道，“据说是首屈一指的西洋大儒，极精天学。今年三月，皇上亲自召见了他和汤若望，之后就下旨让他在礼部做了员外郎，专司天文历算。”
“既然如此……”邢云路问道：“徐大宗伯为什么不推荐他来提督钦天监？
“洋夷难堪物议，那件案子的余波到现在都还没有平息，怎么可能让他们主持大局。”李腾芳面色稍凝，压着声音说道：“而且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夸夸其谈。”
邢云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他们有进献过什么新的历法吗？”
“他们进献了一套历法法原。”李腾芳说，“不过皇上说他们进献的法子是错的，所以直接就被弃用了。”
“皇上说？”他瞳孔一缩，猛然想起了皇帝给他的那道批文里，言之凿凿地说郭守敬的《授时历》是错的，国朝的《大统历》也是错的，就连他邢云路呕心沥血编纂的新法也同样有错误。他当时还以为，这条批文是皇帝依照臣子的意见写上去的。可现在李腾芳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事情恐怕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