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徐大宗伯说,当时觐见的时候,皇上只看了几眼,就断定他们进献的历法法原完全是错的。”李腾芳的语气有些微妙。
“怎么个错法?”邢云路一下子直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
“这个……”李腾芳自嘲一笑道,“我也不太清楚。我才疏学浅,对天学素无多少研究,实在弄不明白其中的对错道理。只知道皇上对徐部堂他们说,大地是绕着太阳转的。观测天象、研究历法必须以此为前提,否则就是错的。”
大地是绕着太阳转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邢云路的脑子里轰然炸响。他学了一辈子的天学,从《周髀算经》《天官书》再到《授时历》《大统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大地是绕着太阳转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么多年的测算研究,将被完全推翻。
但邢云路并不因此遗憾悲伤,反而狂喜。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可李腾芳显然已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于是邢云路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用一种急切的目光望向大堂后方的方向,问道:“那个邓玉函……现在在礼部吗?”
“不在。”李腾芳摇头道,“邓玉函得官之后,最主要的差事就是监修观象台。除了早上点卯来一趟,其他时间几乎都不在部。”
“监修观象台!”邢云路的眼睛更亮了。从二十年前开始,朝野上下就有修缮观象台,并增其旧制的呼声了,但这么多年过去,就没有一点动静。他立刻就要追问观象台的情况,可嘴巴刚刚张开,一阵悠扬而浑厚的钟声便从北边传了过来。
“铛——铛——铛——”钟声在京师上空回荡,把邢云路没说出来的话,还有满城的喧嚣全都压了下去。
“都到散衙的时辰了吗……”李腾芳转头朝北边望去,夕阳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
邢云路强行压下心中的好奇与疑问,缓缓站起身来,朝李腾芳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告辞了。”
“先生这茶可还一口没喝呢。”李腾芳转过头来,朝邢云路身边那盏连盏盖也没有揭开的茶盏扬了扬下巴。
“哦。失敬。”邢云路连忙端起茶盏,象征性地在盏沿上啜了一小口。
“先生就这么急着走啊?”李腾芳忍不住笑道。
邢云路确实是急着想走。他想去观象台看看,想去找那几个西洋人问问,想弄清楚皇上说的那句“大地绕着太阳转”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李腾芳这么一问,他便不好明说自己的心思了。他转过身,指了指李腾芳那座堆积如山的侧案,煞有介事地说道:“少宗伯公务繁忙,下官已经打扰了这么久了,实在不能继续叨扰,耽误您的工夫了。”
“再多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李腾芳缓缓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走吧,我陪先生去看看您的值房,也顺便和本部各司的同僚们见上一面,认识认识。”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让人没法拒绝。邢云路心里虽然火烧火燎,却也只能摆出一个恭谨的苦笑说:“那就有劳少宗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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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各处城门还没有关闭。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各坊晚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挑着担子站在巷口,扯开嗓子朝过往的行人叫卖;卖菜的蹲在路边,把剩下的几捆菜帮子码得整整齐齐,等着天黑之前能再卖出几文钱。临街的茶馆里飘出一阵阵说书先生沙哑的嗓音,混着茶客们拍桌叫好的哄笑声。酒楼里灯火辉煌,跑堂的端着满盘的酒菜在桌缝间穿梭,人声鼎沸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巡城御史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兵马司的官兵在街上巡逻,马蹄踏在夯土路上,扬起一蓬蓬干燥的尘土。路上的寻常百姓远远听见了,便赶紧往街边避让。那些品级不高的小官大吏也不敢怠慢,纷纷闪到路边。只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敢在官兵经过的时候照常嬉笑追逐,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又避过一队从北边过来的巡城士兵后,饥肠辘辘的礼部员外郎邓玉函终于骑着自己那头灰背白肚的毛驴出了正阳门。
来到家门口,还没下驴,邓玉函便看见道路的另一头有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那是一辆没有顶篷的货车,车上拉着一口用麻绳捆着的大箱子。车前除了驾车的车夫,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车后头则跟着两个步行的仆役,看打扮像是哪家店铺里跑腿的伙计。
坐在车夫旁边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体面的绸袍,脑袋上扣着一顶乌纱大檐帽。邓玉函觉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便勒住毛驴,停在原地,眯起眼睛朝那边望了片刻。
马车还没停下来,那个中年人便从车上跳下来了。他一路小跑向邓玉函,一边跑还一边喊:“邓老爷,邓老爷!”
“你是......”邓玉函也在这时认出了来人,“谭掌柜?”
那个中年人立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朝邓玉函作了个揖:“多日不见,没想到邓老爷还记得小人,这可真是……真是折煞小人了。”
邓玉函扫腿下驴,疑惑地望着谭掌柜:“你怎么来了?”
谭掌柜满脸堆笑,弓着腰杆向身后摆手道:“三位老爷在小店定制的官服做好了,小人可不得送上门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