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八月初九日。
时近正午，天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阴云一层层地堆叠着，将日头遮了个严实。朝阳门外关厢的街面上，往来行人依旧熙熙攘攘，沿街叫卖的小贩兀自扯着嗓子吆喝，卖炊饼的、卖凉茶的、卖时令瓜果的，各色声腔此起彼伏，好一派市井喧嚣。
临街一家客栈的二楼雅间里，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康新民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搁在窗台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百无聊赖地望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他的乌纱帽摘下来放在茶盏旁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虽说天上没了日头，可这八月里的闷热却半点不减，反倒因为阴云压顶而愈发显得黏腻难耐。
鸿胪寺丞李可灼坐在他对面，屁股底下的椅子似乎怎么坐都不对劲，隔一会儿便要挪一挪身子，那身簇新的青袍也被他的动作揉得皱巴巴的。屏风外头，几个随行的小吏七歪八斜地靠在墙根上打盹，有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笃，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屏风外头离门最近的那个鸿胪寺小吏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站起身，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头去。门外站着客栈的伙计，手里提着一把铜壶，满脸堆笑：“老爷，这都快晌午了，几位可要用些什么？小店新宰了一口肥羊，这会儿炖得是又软又烂的，包您几位满意。”
那小吏回头朝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且等着。”说罢便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走到李可灼身边，弯下腰，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可灼听完，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康新民：“康仪相，已经中午了，您看咱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没那个必要吧。”康新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会同馆那边已经备下了接风宴，哪用得着在这儿吃。”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那些朝鲜人什么时候才到？万一他们临近晚上才来，咱们岂不是要在这儿饿上一整天？”李可灼苦着脸，拿袖子扇了扇风，“依下官看，咱们多少还是吃点东西垫巴垫巴。”
康新民想了想，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便点了点头：“那就简单来些点心小食吧。正餐还是等到了会同馆再用。”
李可灼这才回过头，吩咐那小吏道：“让他们来几碟子点心小菜，再沏几壶新茶。别的就算了。”
那小吏应声退下，快步绕过屏风，对候在门外的伙计交代了几句。伙计连连点头，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声响。
康新民放下茶盏，伸手扒着窗沿，探出半个脑袋循声望去，发现一支大概是在巡逻的巡捕营马队正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那队骑兵约莫有百十来人，马蹄踏在干燥的路面上，扬起漫天黄尘，远远望去，就像是平地里卷起了一道土龙。
街面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挑担的货郎慌忙把担子往路边抬，摆摊的摊贩手忙脚乱地护住自己那点不值钱的货物，几个在街心嬉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揪住，拽到路旁。
马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片刻工夫，队尾最后的几骑便消失在了视野里。街面上渐渐恢复了方才的热闹。该吆喝的吆喝，该叫卖的叫卖，只有那些被大人拽回去吃午饭的小孩儿暂时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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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巡逻的马队沿着关厢大街一路往前挺进。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扬起一片经久不散的烟尘。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的副百户，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发现方才只是远远地浮在天边的那几片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风一路追了过来，渐渐地将头顶那轮模糊的日影吞了个干净。
“这天色暗成这样。怕不是要下雨了吧？”副百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扭头对与他并辔而行的百户说道。
领队的百户眯起眼睛往天上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片云不怎么厚，也没有连成片，在前头就断了。应该下不起来。”
副百户顺着百户的目光往北望去，果然在天际尽头看见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副百户心下并不十分赞同，还是觉得要下雨，可这会儿也犯不着争辩什么，便只是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马队继续前进，很快便到了关厢的尽头。这里的建筑已渐渐稀疏，道路两旁不再是密密匝匝的店铺，只剩下零星的几间茶铺和脚店。其中一间茶铺外头支着一顶灰扑扑的布棚，棚下坐着两个小吏打扮的人物。两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盏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听见蹄声，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来势汹汹的马队，又望了一眼马队后头那股遮天蔽日的黄尘。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飞快地将茶盏盖上，又用袖子掩住了盏口。直到马队呼啸而过，那股翻腾的烟尘渐渐平息，两人才松开袖子，重新揭开盏盖，继续吃茶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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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关厢，视野骤然开阔起来。鳞次栉比的屋舍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农田。临近秋收，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茎秆。风一起，整片田野便如金色的海浪一般翻腾起来，簌簌的声响绵延不绝，就像是大地在轻轻喘息。
头顶的乌云虽然遮住了太阳，可天地间的热气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散半分。闷热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布，黏糊糊地裹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耐不住热的士兵们偷偷解开了衣甲的前襟，将胸怀袒露出来，试图迎风纳凉。各小旗的旗总见大家都差不多，便也懒得招呼。
正走着，前方目力可及的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支颇有规模的队伍。远远望去，约莫有几十人的样子，正在朝这边缓缓移动。
百户没有下令戒备。这里是京师首善之地，虽说城外偶有横行盗匪，但那些匪寇多在远离城池的山林里流窜，极少有胆量跑到城郊的官道上，更不用说聚起这样一支队伍。更何况，那些人虽然多，却都规规矩矩地走在官道上，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两方人马相向而行，距离渐渐缩短。待到彼此都能看清对方面容时，领队的百户才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见为首的那几个人，身上虽然穿着官服，但其制式与大明的官服却并不相同。最打眼的，便是那通身黑绿的底色。在大明，虽然八九品的小官也是穿着绿袍，可那是鲜亮的草绿，绝不会像眼前这几人这般，黑得几乎要把绿色都给压了下去。
百户心下生疑，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随即一夹马腹，策马靠近，想要盘问一二。哪知他还没到近前，那为首之人便主动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在路旁拱手一拜：“鄙人是朝鲜国进贺使朴彝叙。不知这位老爷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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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二楼的雅间里，康新民与李可灼相对而坐，就着茶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些并不怎么美味的点心。
李可灼吃了两块糕，又灌了半盏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搁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康新民的目光被那匣子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