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向西沉到了墙根底下,最后一抹霞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恋恋地收走,天色由红转蓝,眼看便要彻底暗下来了。
载着朱由校的抬舆不紧不慢地出了隆宗门,沿着高墙夹峙的宫道一路往东,准备横穿乾清门前的广场,再朝正对面的景运门行去。广场上空荡荡的,白日里往来如织的内侍与官员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口铜制的太平缸还沉默地蹲在乾清门两侧。
抬舆刚经过乾清门左侧那几口水缸,前头便有一个白面无须、身着大红色蟒袍的太监小跑着迎了上来。朱由校正歪在抬舆上出神,思绪纷乱如麻,直到抬舆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才恍然抬头,看见了迎面而来的那个人。
“魏秉笔?”朱由校认出来人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魏朝,还没开口招呼抬舆停下,那个指挥抬舆的宦官和抬轿的黄门们就已经自觉地站住了脚。
在紫禁城里,这些司礼监祖宗们的脸,有时候比朱由校这个小爷还要管用。
魏朝却不敢有半分僭越托大。他快步绕到抬舆侧前,撩起那件造价不菲的大红蟒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朝着朱由校跪了下去,口中说道:“奴婢魏朝,拜见大殿下。”
“你起来吧。”朱由校一面招手示意轿夫把抬舆放下,一面招呼魏朝起身。
“谢殿下。”抬舆稳稳地落了地,魏朝也缓缓站起身来。他微微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
朱由校跳下抬舆,走到魏朝身前,随口问道:“魏秉笔,今天是你轮班随侍?”
“是。”魏朝恭恭敬敬地应道,“今日是奴婢得幸伺候主子万岁。”
朱由校下意识地转过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暮色中,那座巨大的殿宇像是蹲伏在地上的巨兽,琉璃瓦上最后一点金光正在飞速地褪去,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父皇有什么吩咐?”朱由校问。
“不是吩咐。”魏朝微微一笑,侧过身子,伸出手臂朝乾清门的方向虚虚一引,“主子这会儿就在乾清门的梢间里,想请殿下过去说两句话。”
“好,我这就去。”朱由校当即迈开步子,朝乾清门走去。
魏朝连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那些还杵在原地的宦官们招手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
一行人快步穿过空旷的广场,走近乾清门。一过琉璃影壁,朱由校便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皂色暗龙纹的道袍,头上只简单地戴了一顶乌纱简巾,正负手站在乾清门的屋檐底下,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将熄未熄的霞光。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颀长的身形勾勒成一道深浅不一的剪影。
朱由校心头一紧,脚下立刻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乾清门的台阶底下。他正要撩袍跪拜,朱常洛却在这时转过身来,大袖随意地一摆:“好了,就随便说两句话,别行大礼了。”
朱由校却还是在阶下端端正正地作了个长揖,才踏上台阶,走到父皇面前。
朱常洛收回远眺天边的视线,笑着望向朱由校:“聊得怎样?”
“呃……”朱由校怔了片刻,“挺好。”
“挺好?”朱常洛微微歪过头,目光在朱由校的脸上转了一圈,“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有吗?”朱由校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把脸别开了。
“你先前从我那儿走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可不是现在这副强堆出来的假笑。”朱常洛抱起双臂,唇角微微上翘。
“儿臣……儿臣哪里假笑了……”朱由校迎上父皇的目光,用力扯动嘴角,笑得连牙齿都露了出来。
“更假了。”朱常洛一耸肩膀,转脸望向侍立在旁的魏朝,“你说是吧?”
“嘿嘿……”魏朝哪敢搭这个腔,只憨憨地笑了两声。
“要假笑,至少得扮成他这个样子才能瞒得过人。”朱常洛伸手指着魏朝,对朱由校说,“就你现在这副模样,一眼就看出你心里头有事了。”
朱由校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到底怎么了?刘昭妃挺慈祥的呀,应该不至于为难你才是。还是说……”朱常洛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凝,声调也几不可察地低了半度,“……你遇着郑贵妃了?”
“没有,没有。”朱由校连忙摇头,“刘老娘娘挺好的,没有为难儿臣。儿臣也没有遇着郑贵妃。儿臣……儿臣只是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娘娘们说话……”
朱常洛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那你今天巴巴地跑过去,就是在那儿干坐了半天?”
“那倒也不是,话还是说了不少的。”朱由校讪讪笑道,“就是……就是一直没能说清楚到底哪种女人才好,所以心里头一直挂记着。”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向刘昭妃她们描述自己中意的姑娘,但他此刻的恍惚却并不全是因为这个。
方才在慈宁宫,周端妃几次三番地把话题引向了对郑贵妃的控诉,这也就使得本就十分局促的朱由校更加无心正题。一场谈话下来,唯一的作用便是增加了他对郑贵妃的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