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朱由校搜肠刮肚,想要说几句寒暄的场面话来化解尴尬,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的祖母王恭妃薨逝得早,因此坤宁宫里也没有哪位老娘娘需要他们父子二人日日过去拜见请安,即便是逢年过节,循例过来拜会,也不过是依着规矩,远远地拜上几拜,说几句体面话便算完了。如今冷不丁地要他跟几位祖母辈的太妃促膝谈心,他竟是半点主意也没有。
就在他额角微微沁出汗珠的时候,一直温柔注视着他的刘昭妃忽然开口了。
“老身好久没有这么近地瞧过殿下了。”她微微偏着头,卧蚕眼里漾着慈和的笑意,柳叶眉弯弯地舒展开来,“殿下真是长大了啊。”
朱由校怔了一下。这句话就像一阵穿堂风,轻轻拂过他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荡起些许酸涩的涟漪。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便只是抿着嘴,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见殿下,殿下还得让人抱着呢。”坐在窗下、面容最是苍老的李顺妃左右端详着朱由校,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欢喜,“这一转眼的工夫,竟已经这么高了……”
“说什么呢。”周端妃在旁边笑呵呵地嗔了一句,“今年端午的时候,咱们不是才见过他吗?那时候哪里还需要人抱着?”
李顺妃微微张开嘴,眼神里掠过一丝恍惚。“是吗?”
“周老娘娘说的是。”朱由校总算勉强接上了话,“今年端午的时候,孙臣是来给几位娘娘请过安的。”
“哦……”李顺妃心里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碎裂开来。她缓缓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我老糊涂了,想岔了……想岔了啊……”
她这恍惚落寞的神情,朱由校看不懂,刘昭妃却是看得分明。这哪里是想岔了?她这分明是由朱由校想到了自己那早夭的儿子。
李顺妃的儿子永思王朱常溥,生于万历三十二年六月,只比朱由校大一岁多。当年,李氏便是因为诞育了这个皇子,才得以从寻常贵人晋封为顺妃。可谁能料到,天不假年,那孩子在万历三十四年正月,也就是“元孙”朱由校呱呱坠地的一个多月后便薨逝了。
而这还不是她承受的全部。万历三十三年八月,李顺妃还为神宗皇帝诞下了一个女儿,皇十女天台公主朱轩媺。可这个女儿,甚至连周岁都没有活过,便在万历三十四年五月追随哥哥的脚步去了。一双儿女,相隔不过四个月,先后离她而去。自那以后,李顺妃以及她那个身为天子的丈夫,便再也没有诞养过一儿半女。李顺妃也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一样,成天恍惚失神,念着自己可怜的儿女。
刘昭妃看在眼里,心下恻然。若在平日,她少不得要宽慰这苦命的姐妹几句,再拉着她的手陪她静坐上一会儿。可在眼下这个场合,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提起那些殇事,都太过扫兴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殿下今日特地过来,应该是为了选婚的事吧?”
朱由校登时愣在当场,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他方才还搜肠刮肚地盘算着,要怎样委婉地把话题绕到这上面来,没料到刘昭妃竟这般直截了当地将事情摊在了明面上。
“父皇……连这个也告诉老娘娘了?”他垂下脑袋,声音发干,两只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来绞去。
“呵呵……”周端妃在旁边故作嗔怪地笑了笑,“这哪里还需要特地告诉呀?皇上前脚把这选婚的差事和太后的宝玺一并交给了昭妃娘娘,殿下后脚就眼巴巴地赶来了。若不是为了这事,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殿下忽然心血来潮,想来陪咱们这几个老婆子闲话家常吧?”
“我……这……”朱由校被她这几句话揶揄得如坐针毡,额头上汗都快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窘迫地赔笑道,“孙臣久疏问候,还请……还请三位老娘娘海涵。”
刘昭妃蹙起眉头,不动声色地瞥了周端妃一眼,并说:“殿下何须致歉。你学业繁重,马上又要正位东宫了,本该是没什么空闲的。今日这时候才过来,怕也是刚刚散学吧?”
“是,”朱由校连忙踩上这个台阶。“孙臣是才刚散学。”
“这便是了。”刘昭妃呵呵一笑,眼角的皱纹温柔地堆叠起来,“殿下能拨冗过来,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咱们这几个老的,心里头都是欢喜的。是不是?”说着,她又睨了周端妃一眼。
周端妃心里头实在是不太喜欢刘昭妃这副四平八稳、凡事都做老好人的温吞脾气,可眼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小声嘀咕道:“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又没有编排谁的不是……”
刘昭妃也拿周端妃没什么办法。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殿下,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