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又局促了起来。他长到这么大,见过的同龄女子本就屈指可数,更不曾真正地喜欢过谁。唯一一个或许在朦胧中抱有过某种好感的女人,便是他那莫名失踪至今生死不明的奶娘客氏。可是,客氏的身份又岂是能在这等场合之下,堂而皇之地当作好女人的模板提出来的?他嗫嚅半晌,嘴唇数次翕动,终于在三位老娘娘的目光灼灼之下,憋出几个字:“当……当然贤惠的姑娘。”
“那殿下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刘昭妃笑了起来,温和地说道,“但凡能到宫里来候选的女子,都是司礼监和礼部重重筛过的,就没有一个不是贤能淑德、才貌双全的。”
“那可不一定……”周端妃忽然冷哼了一声,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嘴,“若果真个个都贤惠,这几十年来,宫里宫外又怎会闹出那么多鸡飞狗跳的腌臜事?”
说着,她还很不客气地朝后殿的方向甩了一下脑袋。
刘昭妃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周端妃这话,又是冲着郑贵妃去的。
这两个人的嫌隙,也委实不是一两天了。周端妃和郑贵妃一样,都是万历十年三月选入宫中的“九嫔”之一。初进宫时,“端嫔周氏”的位次,甚至还在“淑嫔郑氏”之上。可谁能料到,郑氏一经入宫便独得圣宠,没多久便越过了所有人。而周氏这个位次原在她前头的“端嫔”,却因为郑氏明里暗里的打压与排挤,一直被冷落在一旁,别说宠幸,一年下来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几回。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九年。直到万历十九年,周氏才终于诞下了皇五子朱常浩。可皇帝并没有因此就高看周氏一眼,直到万历二十二年,皇六子朱常润出生,皇帝才在礼部的再三请求下,不情不愿地把周氏和朱常润的生母李氏放在一起封了妃。
正所谓,子凭母贵,母贱子卑。皇帝漠视周氏,自然也对这个儿子十分冷漠,无论是他的婚事还是就藩,皇帝都极不上心。万历三十七年,礼部好不容易选了京郊大兴县的民女刘氏为瑞王妃,可选定之后,婚礼却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音讯。直到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福王朱常洵就藩的次年,皇帝才派遣成国公朱纯臣和大学士方从哲为正副使,正式册封刘氏为瑞王妃,并让王妃夫妇住在一起。而那时,朱常浩已经虚岁二十五了。
而在周端妃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个仗着圣宠飞扬跋扈、视后宫嫔妃如草芥的郑贵妃。所幸的是,老天到底还是开了眼。万历皇帝龙驭上宾之后,郑氏费尽心机谋求太后之位,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自己彻底失了势,还连累侄儿郑养性,害得他几乎净身出户才勉强保全了一条性命。
这一番翻覆,可是让周端妃快意极了。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就是了。自打郑氏搬进慈宁宫,周端妃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但凡给她逮着机会,她便要凑上去阴阳怪气地揭她的伤疤。
而郑贵妃虽然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骨子里的那份好斗却一点没减,她仗着皇贵妃的身份,绝不肯向周氏示弱。可两人的心境毕竟不同,每回争完嘴,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周端妃则是拨云见日,扬眉吐气,每一次吵完架都觉得浑身通透,连饭都能多进半碗。
刘昭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为难又是无奈。她不是没想过从中说和,缓解一下慈宁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可她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她进宫四十三年,从未得过晋封,也不曾给皇帝诞下过一儿半女,地位最高的时候,也不过就是眼下这掌摄太后宝玺的光景。可这身份到底是临时的,待给皇长子选完了婚,她就得将宝玺还回去,总不能凭此强压谁一头。这时,她只得软语相劝道:“端妃,眼下说这些做什么……”
“姐姐,我哪里说得不对吗?”周端妃并不罢休,反而转过身子,直直地望着刘昭妃,“这些年来,那个女人给了咱们多少气受?又给了恭妃母子多少刁难?若不是她,王恭妃会那么年纪轻轻地就含恨而终吗?”
这话一出来,刘昭妃便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王恭妃,当今圣上的生母,皇长子的亲祖母。她这一辈子,确实可以用“惨淡”二字来形容。诞下一子一女后,便被神宗皇帝冷落在一旁,常年幽居景阳宫。郑贵妃独宠后宫的那些年,更是没少给王恭妃使绊子。堂堂一个“元子”生母,日子却过得连寻常宫人都不如。
万历二十九年,常洛成为太子,移居慈庆宫,从此母子暌隔不相见,王恭妃的生活也从“软禁”变成了“囚禁”。常洛想去见母亲一面,都被郑氏以各种由头阻拦。极度的孤独下,王氏的精神和身体越来越差。万历三十九年九月,王氏病入膏肓,临终之际,常洛才终于得以闯进景阳宫,见母亲最后一面。可那时候,王氏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摸着儿子的衣服,大哭一场。
王氏生前受苦,死后也不安生。按照神宗原意,王氏不仅不能与他合葬,甚至不需要按照她生前的“皇贵妃”地位安葬,草草埋葬就好,但以首辅沈一贯和大学士叶向高为首的一干大臣们,却坚请皇帝按照成例治丧。双方一直拉扯,直到次年七月,尸身早已腐烂的王氏才终于“入土为安”。
可以说,恭妃王氏和太子常洛之所以有如此遭遇,就是因为受到了郑氏和先帝的迫害,在这个问题上唱反调,便是在触碰当今皇帝乃至皇长子的逆鳞。
刘昭妃偷偷地瞟了朱由校一眼。果然,他脸上的窘迫与羞赧已然褪去,那双放在膝上的手,也不知在何时攥成了拳头。
王恭妃薨逝那年,朱由校还不到五岁。他几乎没有见过自己的祖母,对她自然也说不上有什么印象。但郑贵妃那副可恶的嘴脸,他是亲身领教过的,祖母王氏生前死后的悲惨遭遇,他也断断续续地从旁人的嘴里听过不少,这便很难不使他同仇敌忾,对郑氏生出憎恶的情绪。
刘昭妃见状,也只得放缓语气,尝试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拽回来:“端妃,我没说你哪里不对。可咱们这会儿,不是正在说这孩子的选婚大事吗?”
“我就是在说选婚的事啊。”周端妃理直气壮,继续借题发挥,“若不是那女人蛇蝎心肠,处处使坏,这会儿怎么会连太后宝玺都得劳烦姐姐你来代掌?姐姐,选婚那天,你可要擦亮眼睛,切莫再让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混进后宫。否则,这宫里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闹出多少悲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