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慈宁宫?”朱常洛怔了一下。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是朱由校想要出宫走走,或许是想要讨个什么新奇玩意儿,又或许是课业上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小子扭扭捏捏了大半天,最后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件事。
“嗯。”朱由校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
“你去那里干什么?”
“儿臣……”朱由校舔了舔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想去拜会一下刘老娘娘。”
“刘老娘娘……”朱常洛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说刘昭妃?”
“嗯。”朱由校怯怯地点了下头。
“你想见她就去呗,跟我说什么?搞得这么神神叨叨的……”朱常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话刚说完,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顿时明白过来了。
“哦——”朱常洛拖长了声调,眼角微微弯起,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是为了选婚的事情。”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皇。”心思被一语点破,朱由校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你想自己选啊?”朱常洛哑然失笑,抱起双臂,脸上的调侃之色又浓了几分。
“也不是……也不是儿臣想自己选。”朱由校的手指在袍角上绞来绞去,声音越说越小,“就是……就是想跟刘老娘娘聊聊这个事。”
说到底,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已经没了母亲,父亲更是皇帝。皇帝若是不同意,那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父皇脸上露出哪怕一丁点儿迟疑的神色,他便立刻缩回去,权当什么都没说过。
但和朱由校想象的不同,朱常洛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摆父亲和皇帝的架子。反正大明皇室又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与其让别人替他找几个他不喜欢的女人,还不如让他自己挑几个中意的。日后夫妻关系和睦,宫闱里头也能少一些鸡毛蒜皮的龃龉。
“哼,还聊聊……装什么呀。”朱常洛伸出手,在朱由校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想选你就去选呗,我又不说你什么。”
朱由校心下猛地一跳,眼睛里迸出两团又惊又喜的光:“谢……谢父皇!”
“好了好了,我已经有点烦你了。”朱常洛摆摆手,别过脸去,“现在滚吧。”
“儿臣这就告退!”朱由校当即跪安,转身便往殿外走去。他的脚步又轻又快,活像一只脱了笼的雀儿。
朱常洛站在原地,望着朱由校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慨。朱由校出生于万历三十三年冬月,到如今还没满十六岁,放在他过来的那个时代,放在他来的那个时代,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可在这个时代,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男子十六七岁,正当婚配。若是一直压着,迟迟不给他选妃,只怕外廷的奏疏又要雪片似的飞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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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朱由校在兴奋与忐忑中草草结束了一天课业。从文华殿出来,他先顺路去了一趟乾清宫,跟父皇打了个照面,然后才穿过隆宗门,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位于紫禁城内廷外西路,隆宗门以西。永乐初年肇建紫禁城时,宫中尚无太皇太后或皇太后,故而未曾专设供太后起居的寝宫。到了宣德年间,才间或以皇太子所居的清宁宫充作太后居所。嘉靖时,以外藩入继大统的世宗皇帝在仁寿宫的故址上兴建慈宁宫,奉养生母蒋太后。只可惜,蒋太后在此居住未久便溘然薨逝。此后,慈宁宫便成了皇太后或先朝嫔妃颐养天年的所在。万历年间,慈圣皇太后李氏曾居住于此。万历驾崩之后,继位的泰昌皇帝又先后将刘昭妃、李顺妃、周端妃、郑贵妃等先朝妃嫔移入慈宁宫中安养。
斜阳西坠,慈宁宫外的长街上静悄悄的,高墙夹道,红墙黄瓦在午后偏西的日头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光线被高耸的殿脊截成一段一段,半边宫道沐浴在暖金色的斜晖里,半边已沉入了灰蓝色的暗影之中。朱由校坐在抬舆上,半边身子被夕阳照得发烫,一阵穿堂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也撩得他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忽上忽下。
轿辇在慈宁门外稳稳地落了地。朱由校抬头望去,见慈宁门中门大开,慈宁宫总管太监魏养诚已经领着一干太监宫女,整整齐齐地侍立在门内。皇帝虽然早早地就派了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亲自过来打过招呼,可居住在此的几位太妃到底是朱由校的祖母辈,没有长辈出迎孙辈的道理。所以这会儿能出来迎接的,也就只有魏养诚领着的这一班奴婢了。
魏养诚小跑着迎下台阶,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在甬道旁边,叩首道:“奴婢魏养诚,叩见大殿下!”
“都起来吧。”朱由校跃下抬舆,伸手正了正衣冠。
“谢殿下!”魏养诚站起身来,袖口轻轻拂过膝头,拍去了沾在上面的浮灰。
“我来找刘老娘娘。她老人家,眼下方便吗?”朱由校问魏养诚道。
“方便,当然方便。”魏养诚忙不迭地点头,“自打听说殿下要来,她老就一直在殿内静候着呢。”
“父皇派人来打过招呼了?”朱由校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乾清宫的方向。
“可不是嘛。”魏养诚笑道,“还是乾清宫的史公公亲自过来传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