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望着父皇那张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微微偏过头，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您好像不是特别高兴啊？”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朱常洛轻叹一口气，缓缓道：我军虽然在朝鲜境内打了胜仗，但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此番入侵朝鲜的敌军，不过是宽甸一带贼兵派出的一支偏师。宽甸地方至少还有三四万人，正与辽南各镇的驻军拉锯。而且，那些驻在宽甸的贼兵本身也是一支专程出来打草谷的偏师。从老寨赫图阿拉到辽北开原一带，至少还有五个兵强马壮的旗分。如果不想办法，把这几股力量彻底剿灭，这场仗就不算完。”
朱由校听得心头一沉，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头，望向那幅挂在父皇身后的巨幅舆图。
这时候，天色虽然还没有彻底黑透，但舆图近前却已经完全看不见自然光了。周遭的几盏宫灯勉力接替着白昼的余晖，将那幅舆图拢在一片昏黄的灯影里，却也只能照亮它的边缘。区隔着江河山川的墨线在烛影里若隐若现，那些标着地名的小字却已全然看不清了。
朱由校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搜索，却既没有找到鸭江、宽甸，也没有找到老寨、开原。他只得收回目光，望向父皇，问道：“那父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你觉得我会怎么打算？”朱常洛夹起一块烧得酱红的鸡肉，就着一片青翠的苦瓜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朱由校略一思忖，试探着说：“父皇……应该正在筹划反攻吧？”说着，他也重新拾起筷子，继续吃饭。
朱常洛把嘴里的食物细细地咽下去，又端起汤盏喝了一口，将残渣一并送下，这才摇了摇头：“不。现在谈反攻还太早了。我还是决定，一切照旧，维持现状，以待时变。”
朱由校微微歪过头，筷子悬在半空，脸上露出求知的神情。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朱常洛伸出筷子，不紧不慢地又夹了几样菜放进碗里，“我军虽然在朝鲜境内打了胜仗，但敌军主力尚存。而且，综合近来各路传回的战报，大致可以做出这样一个判断。那就是，李如柏之所以能打出这场胜仗，并不是因为我军在战略上取得了绝对的优势，而是因为敌军营中出了一个叛徒。”
“叛徒？”朱由校一怔。
“一个叫刘兴祚的开原军户。十几年前，他因为高淮乱辽，衣食无着，被迫逃到建州谋生。此番贼兵渡江入朝，他也随军南下。”朱常洛说，“李如柏在捷报上说，刘兴祚久怀报国之心，只是苦无机会。此番到了朝鲜，得近我师，便密遣心腹与李如柏暗通消息，约期举事。敌军准备撤退的当夜，他率部倒戈，与我军里应外合，在贼营中放了一把火，这才把入朝的贼兵杀了个大败。我想，如果没有他从中内应，纵使李如柏能够击退敌军，收复陷城，这一仗也绝不会胜得这么漂亮。”
朱常洛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汤，才接着道：“所以，绝不能因为这场胜仗便生了轻敌之心，贸然寻求决战。要是又打出一个万历四十七年那样的惨败来，那我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优势，就会一股脑儿地全输出去。到那时，辽东的局势恐怕就再难收拾了。”
朱由校望着父皇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稳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不再多问什么，重重地点了下头，便安安静静地继续吃饭了。
安静下来之后，两人用膳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不多时，朱常洛便率先搁下筷子，朝旁边招了招手。
几个候命多时的宦官立刻捧着托盘鱼贯走了上来。
“你吃你的。”朱常洛抬手止住正准备一同离席的朱由校，随即自顾自地站起身来。
他从为首的一个宦官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方丝巾，把沾在嘴上的油渍擦拭干净，接着又从第二个宦官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茶水。他将一口茶汤含入口中，却不咽下，而是在口中鼓漱片刻，将嘴里残留的食物残渣尽数漱了出来。
一个捧着漱盂的宦官趋步上前，朱常洛便将那口浊水吐了进去。如是再三之后，他又拿起另一方干净的丝巾，把嘴角的茶渍仔细擦净。
漱过口，又一个宦官端着盛了温水的铜盆走上前来。朱常洛在铜盆里把那双几乎没有沾上什么污渍的手又洗了一遍，最后从头一个宦官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方棉帕，将手上的水汽慢慢吸干。
盥手毕，朱常洛踱步回到御案旁边，伸手在那叠文牍里四下翻找一番，很快便找出了李如柏发来的那道捷报。
这时，朱由校也把碗筷放了下来。他在另一拨宦官的伺候下完成了漱口、盥手，然后起身走向父皇。
“喏。”朱常洛见他走来，顺手便将那道捷报递了过去，说：“这就是李如柏送来的捷报。你看看吧。”
“谢父皇。”朱由校双手捧过捷报，低头翻开。
一旁的杨松泉极有眼力，不待皇帝吩咐，便已捧了一盏烛台过来，稳稳地掌在朱由校的身侧。明亮的烛光落在纸面上，将那些工整的小楷映得纤毫毕现。
朱由校捧着捷报，就着烛光从头读起。可他刚看了没几行，便又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那幅在黑暗中渐渐隐没的舆图。朱常洛一下就看懂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亲手拿起另一盏烛台，走到舆图前，用烛光照亮了舆图上那一片标示着朝鲜平安道的区域。
“这里。这是鸭绿江。”朱常洛伸手指向舆图上一条蜿蜒曲折的墨线，“往上是宽甸六堡，往下便是朔州。敌军就是从朔州进的朝鲜。然后他们一路南下，到了龟州，并在这儿……”
朱常洛抬手在舆图上一个写着“龟州”二字的方框中重重地点了几下。
“遭到了毛文龙的阻击。之后，李如柏从定州以及郭川、嘉川一带抽调达奇策、方承勋的部队，星夜北上，驰援龟州。在抵达龟州的次日，李如柏对敌军展开了进攻。当天夜里，吃了一场败仗的贼将决定撤退，而那个刘兴祚，就是在这个时候反戈一击，配合我军火烧连营，把敌军杀了个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