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衙的时辰已经过了,但皇帝却仍在养心殿正殿恢宏的雕龙藻井下,静静地端详着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
此时,夕阳虽然还没完全沉落下去,但殿内的光线却已经暗得有些吃力了。轮值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杨松泉不敢惊扰皇帝,便压着嗓子招呼几个值殿的黄门,给殿内各处烛台点火。烛火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养心殿里暗影渐渐被一层温暖的橙黄色光晕所充盈。那幅辽东舆图也被映得明暗交错。山川河流在烛光中微微跳动,仿佛有了生命。
养心殿落成于八十四年前的嘉靖十六年,本是世宗皇帝炼丹修道、斋醮祈天的清修之地。万历二十四年,坤宁宫灾,大火延烧至乾清宫。失了寝殿的神宗皇帝便短暂地将这里当作了临时的寝宫。今年三月,今上朱常洛在这座藻井下召集阁部重臣,密商出兵朝鲜的大计。
那次密议之后,朱常洛便命人把辽东、朝鲜一带的所有军务文牍统统誊抄一份副本,连同那些他认为至关重要的塘报、奏疏,一并存放于此。养心殿也就此成了他览阅军机、处置军务的便殿。近些日子,朝鲜、辽东、察哈尔、土默特等处频频传报,皇帝光顾养心殿的次数便越来越多了。有时甚至直接将内阁票拟过的一般奏疏也搬到这里来批阅。随侍的司礼太监们私下里悄悄议论,说这养心殿迟早要取代乾清宫的南书房,变成皇帝驻跸理政之所在。
进来点灯的黄门们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朱常洛端起手里的茶盏,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头也不回地将空了的茶盏递向一旁。
杨松泉当即会意,趋步上前,从皇帝手里捧过那只空盏。他仰头望了一眼皇帝眉宇间尚未散去的沉凝之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爷,御膳已经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先用膳?”
“也好。”朱常洛点点头,但他的目光却还黏在那张舆图上。“叫他们送进来吧。”
杨松泉不敢打扰,捧着空盏,小步退到敞开的殿门口,对着一个守在阶下的青袍宦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将那只空盏转递给他。那宦官弓着腰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转身便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养心殿是一套功能齐备的独立院落,自带的膳房,就设在养心门外左侧那串“匚”形的值房之中。那青袍宦官一溜烟地越过木影壁,刚踏出养心门,却冷不防地看见一个浅灰色的身影正大摇大摆地从遵义门那边走过来。他眯起眼睛,凝神一望,登时便认出了来人是谁。他脸色一肃,连忙就地跪倒,深深地俯下身去。
来人并没有跟他说话,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便迈过门槛,径直往宫院里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跪在地上的宦官也飞快地站起身来,一溜烟地朝膳房的方向奔去。片刻之后,他气喘吁吁地冲进膳房门口,压着嗓子朝里头喊道:“传膳!上两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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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很快传进殿内。
杨松泉回头望去,正好与走到阶下的皇长子朱由校看了个对眼。他心下一凛,连忙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奴婢叩见小爷。”
这番动静虽然不大,却也足以惊动正在沉思的皇帝。
朱常洛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朱由校被父皇眼里尚未散去的沉凝刺得心头一跳,慌忙趋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儿臣,叩见父皇!”
朱常洛眨了眨眼,终于从先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展颜笑道:“起来,都起来。”
“谢父皇!”朱由校再拜起身。跪在一旁的杨松泉也跟着站了起来,垂手退到一边。
朱常洛笑着走到朱由校的身前,伸手为他正了正脑袋上那顶歪了些许的翼善冠,上下端详了他一眼,温声问道:“这个时辰过来,应该还没吃吧?”
“回父皇,还没。”朱由校含笑点头。
“那就叫他们给我儿加一副碗筷。”朱常洛拍了拍朱由校那略显圆润的脸颊,转头对杨松泉吩咐道。
“是!”杨松泉连忙跑出大殿,正撞见那个被他叫去传膳的青袍宦官。一问之下才得知这机灵鬼竟已自作主张地多备了一副碗筷。杨松泉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吩咐他赶紧去抬一张方桌过来。
这倒不是杨松泉小题大做。平日里皇帝若是在养心殿用膳,大都是直接在当中的御案上将就了事。可那张案台说到底不过是一张小长桌,一个人用倒还罢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是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开的。
“我没记错的话,”朱常洛负手走回到舆图旁边,偏过头望着朱由校,随口关切道:“今天那个洋教师又来给你上课了吧?”
“是......”朱由校眼神一动,眼底闪出几抹心虚:“邓先生上午来了。”
“上午啊......”朱常洛点了点头,没有留意到那一闪而过的异状,“下午呢?”
“下午是钱先生来讲学。”
“钱先生......哪个钱先生?”
“就是詹事府的钱象坤,钱老夫子。”
“哦,是他呀。”朱常洛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一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的老头儿。他笑了一下,又问,“那他们今天都给你讲了些什么?”
“邓先生讲的是《几何原本》第三卷,关于圆的定理。钱先生讲的是《大诰》。”
“《大诰》?”朱常洛微微一怔。
朱由校一看父皇那表情,便知道他想岔了,赶忙解释道:“不是太祖高皇帝为了教化百姓颁布的那个《御制大诰》,是《尚书·周书》里的《大诰》。”
“嗯。是那个啊。”朱常洛做出一脸恍然的样子,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