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从没正经翻过《尚书》，也不知道《尚书》里的《大诰》究竟讲的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朱由校的面前维持一个博闻广识的父亲形象。
“除了课业，那个邓玉函还给你讲了别的什么吗？”朱常洛的眼角，在微笑中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什么......别的什么？”朱由校心里一跳，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就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啊。”朱常洛说，“他没给你传教吧？”
“没有，没有！”朱由校当即松了一口气，连连摇头道，他没念他的洋经，倒是在课后给儿臣看了他在当年天竺滞留时绘录的一些新奇物事。”
朱常洛神色稍霁，顺着话问道：“都是些什么新奇物事呀？”
“就是一些花鸟鱼虫，还有当地的土俗......”
说话间，伺候皇帝用膳的宦官们抬着炉车和桌椅过来了。他们先在大殿木台基侧前方靠窗的空地上摆下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接着又在方桌的南北两头各放下一张椅子、一套碗筷。紧接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宦官迈步出列，当着皇帝父子的面，一样接一样地试膳。
今天的晚膳还是一如既往的朴素。主食只有四道：一笼八宝馒头、一碟奶皮烧饼、一碟薄脆饼，外加一碟枣糕。肉食也只有四道：一份川炒鸡、一份玉丝肚肺、一份烧天鹅，还有一份煮鲜肫肝。汤品则是猪肉龙松汤、牡丹头汤与锦丝糕子汤，各盛了一小盏。
从太祖皇帝那会儿起，老朱家的御膳就以油腻少蔬、重油重料著称。到了万历朝，神宗皇帝的晚膳食谱里，更是从头翻到尾都寻不着一样素菜。朱常洛实在受不了这种三高带痛风的吃法，所以便特地吩咐尚膳监，每日给他另外准备豆角、丝瓜、黄瓜、苦瓜、青椒、萝卜、西葫芦等时蔬，以及一些野菜，用来补充膳食纤维，均衡营养。
“来来来，快坐下用饭吧。我也有些饿了。”不待试膳的宦官尝试完最后一道菜，朱常洛便拿起筷子，在北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谢父皇。”直到父皇坐定不动，朱由校才依着规矩，谢恩落座。
朱常洛静静地吃了几口，忽然发现朱由校的筷子只一味地在那些肉菜上头打转，那些碧绿的时蔬却是碰也不碰。他便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夹了几大筷素菜，一股脑儿地放进朱由校碗里，嘴里说道：“不要光吃肉，也吃点菜。正是长个子、抽条子的年纪，这脸却越来越圆了。以后要是长成个像你皇爷爷那样的大胖子，又是牙痛又是腿疾的，就开心了？”
朱由校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堆绿油油的菜山，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胖，也不太明白皇爷爷的牙痛和腿疾跟胖瘦到底有什么关系。可父皇既然这么教训了，他也只能悻悻陪笑，连连称是。
“哎，对了。”朱常洛一边咀嚼着刚送到嘴里的奶皮烧饼，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之前不是叫人吩咐王之心，让他在你三餐里头添几道跟我一样的素菜吗？他们添了没有？”
“添了添了。”朱由校连忙点头。
“那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朱由校的头点得更快了。
“哼。”朱常洛斜睨了朱由校一眼，“你就敷衍我吧。”
朱由校讪讪地低下头，默默地往嘴里刨食。
“你也别嫌我啰唆。”朱常洛轻叹道，“有道是‘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年轻人切忌挑食。精粮粗粮、肉菜素菜，你得混着吃，身子骨才能结实。否则阴阳失衡，百病丛生。你是我的儿子，更是国家的储君，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是。”朱由校心头一暖，羞赧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常洛没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专心用饭，朱由校也跟着埋头进膳。一时间，橙红的夕照与摇曳的烛光交相辉映，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听得见碗筷杯盘轻轻碰撞的声响。
吃着吃着，朱由校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抬起来，偷偷地瞟向父皇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一次次地咽了回去。
“你已经偷偷地看了我四次了。”朱常洛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啊......”朱由校心下凛然，瞳孔震颤。
“哼哼。”朱常洛夹起一块枣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朱由校，你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蹭我这顿饭吧？”
“我……儿臣……”朱由校脸上一热，嘴巴张了又阖，阖了又张，最后却憋出一句，“儿臣听说……前线传捷了？”
“啊？你就是来问这个的？”朱常洛奇怪地看了朱由校一眼，但朱由校却在这时飞快地低下了头，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头顶。
“今天中午，儿臣用饭的时候，听一个传膳的奉御说，方阁老亲自给您送来一道捷报。下午钱先生过来讲《大诰》，又把这个事情与周公东征联系在了一起，所以……”朱由校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所以儿臣就想来找父皇问问是不是有这么个事。”
“没错。”朱常洛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是有这么个事情。”
“那……”朱由校这才抬起头来，冲着父皇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那能请父皇简单说说吗？”
“你先说说，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吧。”朱常洛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朝朱由校扬了扬下巴。
朱由校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胆怯，但另一面却矛盾的长出了一口气。他直起身，颤抖的声音也逐渐恢复平稳：“儿臣听得不多。只知道李总兵在鸭绿江畔打了大胜仗，擒斩数千级，把侵入朝鲜境内的贼兵全都给撵了回去。”
“嗯，差不多也就这点事了。捷报无非是把战事的经过从头到尾地罗列了一遍。”朱常洛转过头，一脸淡然地指了指那台笼罩在灯影下的御案，“那道捷报现在就摆在我的案台上。你要是有兴趣，待会儿可以自己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