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没这么严重吧……”方世鸿心里猛地一跳，强撑着笑道，“我只不过是上了一道辞书而已。”
“不过是一道辞书而已？呵......”方从哲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难道你忘了你还在奏疏上贴了票拟吗？区区一个中书舍人，就敢伪造内阁首辅的笔迹，在自己写的奏疏上贴自己拟的票拟！这个事情，说好听点，是你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跟你老子我斗法。说难听点，就是僭越擅权，欺君罔上！你今天可以伪造票拟、直奏御前、请求辞官，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假托他人名义，妄论朝政，搅乱军国大事？”
“不……不……我怎么会干这种事？”方世鸿连连摇头，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我只是，只是想……”
“你想？你怎么想的很重要吗？”方从哲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抢断，“你觉得皇上会听你辩解吗？啊！”
“皇上……”方世鸿身形一晃，眼睛直直地望着父亲。“皇上应该还不知道那道辞书还有票拟都是我写的吧？”
“哼！”方从哲冷笑一声道，目光如同锋刃一般，直直地刺向方世鸿的眼底，“皇上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我会替你隐瞒吗？”
方世鸿愣住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他的设想中，要么是皇帝什么也不说，大笔一挥直接准了或者驳了他的辞请，要么就是父亲在被皇帝询问之后，吃下这个哑巴亏，承认那票拟确实是自己拟的，甚至干脆告诉皇帝，整道奏疏都是他授意自己写的。他万万没有料到，父亲竟然选择了实话实说。
“爹！您怎么能这样！”方世鸿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您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我把你往火坑里推？”方从哲向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笑话！是我叫你上疏请辞的吗？是我叫你伪造票拟、越过内阁、直奏御前的吗？你自己往裤裆里拉了一兜子的屎，难不成还要我顶着欺君的罪过给你擦屁股？”
方世鸿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带着几分委屈的话来：“爹，我可是您的儿子啊……”
“儿子？呵呵......”方从哲不住摇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惨淡的白，“养不教，父之过。我方从哲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才会养出你这样的逆子……”他白了方世鸿一眼，随即大袖一甩，转过身去，继续朝着金水桥的方向走去。
“爹！爹！”方世鸿一路小跑着跟在方从哲的身侧，急急地问道，“皇上是怎么说的？我……我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方从哲脚下不停，眼睛望着前方，“当年严嵩、严世蕃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道吗？欺君的罪名若是坐实了，不就是你下狱，我罢官吗？”
“不会吧！”方世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左右，生怕从那排红墙黄瓦的后头突然冲出一群如狼似虎的厂卫番子，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拖走。“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不想再当这个官了而已！”
“不想当官？！”方从哲脚步猛然一顿，霍地转过身来。“就你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混账东西，若不是有我，你想当官都当不成！别人八辈子求不来的福分，喂到你嘴边你还不想要？那想干什么？方世鸿，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难不成就想成天泡在烟花柳巷里，和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到死吗？”
方世鸿被骂得垂下头去，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很茫然。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茫然到现在。
他的父亲是天才。二十岁中举，二十一岁联捷进士，之后又考选庶吉士，进了翰林院，一路做到内阁首辅。和父亲相比，方世鸿简直像是一个庸碌至极的废物。他在读书上毫无天赋，方从哲几天就能背下来的东西，方世鸿得用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磕磕绊绊地记下来。后来他也是靠着父荫才得以进入国子监读书。入国子监之后，他连着赴了几十年的顺天乡试，却怎么也中不了举，自然也就当不上官。等到父亲终于官至大学士，能够靠着朝廷的恩荫直接给他官做的时候，方世鸿已经不知道做官到底有什么意义了。
反正就算不做官，家里也不缺钱让他挥霍。与其成天枯坐在衙门里，挣那几两完全不够他挥霍的俸禄，还不如纵情声色来得痛快。至于纵情声色有什么意义，他也不知道，反正比读书备考让人快乐就是了。
方从哲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方世鸿，你是不是想着，有我这个当首辅的爹，你就可以放纵一辈子了？”
方世鸿没有答话，仍旧垂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的下巴埋进胸口里。
“有书不读，有官不做。儿啊……”方从哲的声音骤然苍老了许多，他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憾然与痛惜：“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哪天不当这个首辅了，或者干脆死了，你要怎么办啊？有个官身傍着，你好歹有个保障！不然就你这样子，迟早让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方世鸿依旧没有搭腔。他垂着头站在那里，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木头。
方从哲望着他，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世鸿愣在原地，炽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投下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
“爹……爹！”就在方从哲穿过金水桥、转头走向会极门的当口，方世鸿终于回过神来，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方从哲的手臂。旁边恰好有几个宦官经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纷纷侧目。
“干什么！”方从哲有些心虚地瞥了那几个宦官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这是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吗？”
那几个宦官虽然满腹好奇，却也不敢停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看，一见方从哲的目光睨过来，便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远了。
方世鸿这才压低声音，一脸忐忑地问道：“爹……皇上，皇上应该没有罢您的官吧？”
方从哲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满心倦怠地叹了口气：“是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方世鸿紧绷的表情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可旋即又紧张起来：“那……那我呢？”
“你？”方从哲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哼。升官了呀。”
“什么？升官了？”方世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朝鲜大捷，擒斩数千级，此辽左变乱以来所未有之非常大捷。如此大捷，前线将士要叙功录赏，阁臣也能跟着沾光......”方从哲一脸受之有愧，“所以皇上不仅没有治你的罪，反而给你升了官。”
“升……升做什么官？”方世鸿讷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