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鸿上的是一道辞表。措辞倒也简单，无非是说，自己才疏学浅，实不堪任，近来又时常头晕目眩，恐是沉疴缠身，若再腆颜尸位，不免贻误国事，伏乞皇上恩准辞去制敕房中书舍人之职，云云。
另外，奏疏的边缘还贴着一条票拟。票拟上写着几行端正的小字，粗略一看笔迹竟与他自己的一般无二：“查该员才识平庸，体弱多病，既难供职，应准其请。”
“这个逆子……”
方从哲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胸口直冲顶门。他愣在当场，双手死死地捏着那道奏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满是褶皱的手背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奏疏的边缘也跟着簌簌作响。
他确实没有看过这道奏疏，更没有在上面贴过什么建议皇帝批准辞呈的票拟。换言之，方世鸿这个逆子，不但越过内阁直接把奏疏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还胆大包天地用他的笔迹伪造了内阁的票拟。
这种行为，已经和欺君无二了。如果方从哲此时点头应下，说自己确实没有看过这道奏疏，那么便是坐实了方世鸿的欺君之罪。伪造内阁票拟、直奏御前，罪当何论？他不敢往下想。可如果方从哲对皇帝说自己已经看过这道奏疏，而那道票拟也确实是他亲手所拟……那欺君的人，便是他自己了。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字迹骤然模糊成一团墨影。方从哲只觉得屁股下的木墩子仿佛化作了棉絮，整个人坐都坐不稳了。
片刻喘息后，方从哲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颤巍巍地撑着矮墩的边缘，缓缓站起身，随即又挨着那个矮墩，端端正正地朝着皇帝跪了下去：“臣……教子无方，才让这逆子利用职务之便，越过内阁，直奏御前。此等悖逆之举，臣实在无颜面对圣上。还请皇上治罪！”
“......”话音落下，南书房里一时寂然无声。王安、魏朝、刘若愚面面相觑，杨松泉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只有皇帝面色如常，连语气也没有半分变化：“这么说，这道奏疏，不是你让他写的？”
“不是，臣也是这时候才第一次看见这道奏疏。”方从哲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是方世鸿自己想要辞职了……”朱常洛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他为什么想辞职？”
“唉……这说来也是家丑。”方从哲长叹一声，缓缓摇头道，“这些年，国事淆乱，职务殷繁，臣实在是分身乏术，加之老妻又去世得早，家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以致对这个儿子疏于管教，养成了他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散漫性子。先帝在时，曾降下殊遇，授他尚宝司丞。可他倒好，平日里不是泡在勾栏瓦舍，就是和一帮狐朋狗友厮混，很少去衙门应卯。甚至在狎妓时被牵扯进一桩人命官司。尽管事后法司查明，那死者确系马惊跌伤，并非被人殴打致死，但他到底还是引咎辞职了。”
方从哲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自那以后，他就愈发没了管束，整日整日地在外面鬼混，银钱花光了才回来露个面，时常好几天都寻不见人影。臣怕他这么放荡下去，迟早又惹出大祸来，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约束一二。恰好这时，皇上以臣三年考满，降下恩荫，臣便强令他接下这个荫职，让他在制敕房里当差，也好贴身看管，时时提点。没承想……自到任之日起，他便一直跟臣闹别扭，三天两头地说要辞职。臣坚决不许，他就闹出了今天这一出。”
朱常洛静静地听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这么说，方世鸿就是单纯地不想做官？”
“是。”方从哲的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他打小就视读书做官为畏途，之前他还勉强装一装，愿意考考举人。臣入阁之后，实在没工夫管他，他就连装也不想装了。”
“真没想到首辅的家里也有本难念的经啊。”朱常洛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起来吧，别在地上跪着了。”
方从哲没有起身，反而再次叩下头去：“逆子伪造票拟，直奏御前，此举实与欺君无异，还请皇上治罪！”
“治罪？”朱常洛抬起眼皮，似笑非笑，“治什么罪？治谁的罪？”
“父子一体。”方从哲毫不迟疑地道，“当然是治臣的罪，治方世鸿的罪！”
“首辅，你这是想撂挑子了呀？”朱常洛深深地望着方从哲。
“臣不敢，臣只是......”方从哲连忙分辨，却被皇帝打断了。
国事殷繁，阁务繁重，朕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撂挑子！朱常洛一边说话，一边给王安递去一个眼神。“去，把他扶起来。”
王安当即会意，快步走上前去，双手托住方从哲的臂膀，将他往上搀扶，嘴里说道：“阁老，快快请起吧。”
“谢皇上！”方从哲这才缓缓叩首，站起身来。只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落座了，就那么垂手立在御案前，身形微微佝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朕没记错的话......”朱常洛沉吟道：“方世鸿是你的独子吧？”
“原本还有两个小的，但都早早的夭折了。”方从哲黯然道：“如今膝下，便只有这一个孽障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朱常洛轻叹一声，“怎么处他，你说吧。”
“恳请皇上革去方世鸿的中书舍人！”方从哲深深一拜。
“哼。”朱常洛微微挑起眉毛：“革了他的职？那不就遂了他的愿吗？这跟奖励他有什么区别？再说，前线传来捷报，朕还没有加恩大臣，却忽然罢了你儿子的官，你说朝野上下会怎么想？”
“这……”方从哲怔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常洛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又问道：“方世鸿有什么喜欢的，或者擅长的事情吗？”
方从哲颓然地垂下头去，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这孩子身无所长。一天到晚就知道寻花问柳，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可以说是文不成、武不就，实在是……没什么擅长的。”
“那就给他一个闲差，”朱常洛淡淡道，“之后大朝宣捷，例行升赏，就让他去太常寺那边挂个寺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