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皇帝缓缓地直起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半耷着的眼睛渐渐瞪大，瞳仁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迸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缓慢而沉重地点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宛如龙吟。
然而，那层浮在皇帝脸上的潮红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挺拔的腰杆，便随着渐渐拧紧的眉头，慢慢地佝偻下去。眼神里的兴奋与亢扬亦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邃的神色。仿佛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极大的悲剧。
他放下奏疏，这才发觉方从哲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起来吧，首辅。”朱常洛轻轻招呼了一声，随即向王安递去一个眼神，“给他端个凳子来。”
“谢皇上。”方从哲晃悠悠地站起身，膝盖骨隐隐作响。他微微地活动了一下腿脚，王安已从靠墙的角落里搬来一只覆着软垫的木墩，不声不响地搁在他的身后。方从哲微笑着朝王安点了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这道捷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朱常洛举起奏疏问道。
“回皇上，就刚才。”方从哲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兴奋，“这是辽东乱起之后，我军首次在战场上取得如此大胜。所以臣片刻不敢耽搁，直接就带过来给皇上报喜了。”
“嗯。”朱常洛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这确实是难得的喜事。”
沉吟片刻后，朱常洛又翻到那奏疏的开头，一边看，一边问道：“朔州、大馆、龟州……这些地方都在哪里来着？”
“应该在平安道，就是鸭绿江边上那一带。”方从哲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方位，臣也说不太准……”
“去。”朱常洛转头吩咐王安。“叫人把辽东、朝鲜一带的地图拿过来。”
王安立刻走到门边，对值班的宦官低声说了几句。那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几个人从旁边的屋子里取来了辽东、朝鲜一带的舆图。两个宦官抬着一个挂地图用的木架子走进南书房，轻手轻脚地安放在皇帝只需微微侧身便能看清的位置，接着又将朝鲜全境的地图展开挂了上去。
这是一幅堪称抽象的地图。从南到北，花花绿绿地描绘着山川河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府州县镇，却几乎看不出高低平缓之势，也分辨不出哪里险要、哪里平坦。
朱常洛侧着身子，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在一条横贯平安道的山脉两侧找到了朔州和龟州。至于大馆这样的小市镇，则是根本没有标注。
如果只看这张图，根本无法理解金军为什么会以朔州为起点进攻朝鲜，也无法解释他们在攻取朔州之后为什么要南下攻打龟城。若以此图为凭，金军理应从昌城入寇，然后再顺着大宁江直取安州才对。
他站起身，走到附近的一个架子旁边，从一个顺手的格子里掏出一本奏疏和几份塘报。那本奏疏是朝鲜监护袁可立最近呈上的，里头详细记载了入朝明军在朝鲜各处的兵力部署，以及部署的原因。而那几道塘报则是一报接着一报地记载着贼兵最近的动向，从阿敏率部进入宽甸，到敌军在鸭绿江边集结，再到敌军南下攻破朔州，最后接上的，便是李如柏呈来的这道捷报了。
他踱到地图旁边，一手拿着奏疏，一手捏着塘报，时而低头翻阅，时而抬头看图，目光在纸面和地图之间来回跳跃。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那件深色的皇帝常服镀上了一层隐隐的金边。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和方从哲与一众宦官们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把辽东那边的地图也挂上来。”朱常洛放下手里的奏报，朝那个还抱着辽东地图站在一旁的宦官招了招手。
“是。”那宦官快步上前，先将朝鲜地图取下来搁在一旁，接着才将辽东的地图展开挂了上去。
这张图一挂上去，一切便豁然开朗了。原来朔州旁边就是金军盘踞的永甸、长甸，而攻下龟州之后，立刻便能威胁定州。只要拿下定州，就能堵住辽右明军南下支援朝鲜的道路，进而威胁几乎无险可守的安州。而自昌城入寇根本不可能顺着图上所画的大宁江直取安州。按照袁可立在部署奏疏上的说明，实际上的大宁江，根本没有图上画的那么长，那么宽。
朱常洛勉强在脑海中构建起了这场战事的全过程，便将那些奏疏、塘报一一放回原处。他转过身，准备走回去坐下，但手刚摸到御案的边缘，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重新走回到那台架子旁边，从另一个同样顺手的格子里抽出几道来自镇江、凤凰等处的奏报。
这些奏报大都是几个月前送来的，说的是宽甸一带的敌情。他简单地将奏疏上的内容过了一遍，心里便有了底。这场仗虽说斩获甚众，大挫贼锋，说到底也只是把入侵朝鲜的敌军赶回了宽甸而已。在宽甸地方，还囤聚着数以万计的敌军。而即便是这支驻扎宽甸的敌军，也不过是二贝勒阿敏率领的一支偏师。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贼酋努尔哈赤自己的手上，至少还握着五个兵强马壮的旗。
一想到这些事情，朱常洛就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不过，眼下毕竟是传捷报喜的时候，开口说这些事情，未免太过扫兴。他便只是走回去坐下，拿起李如柏的奏疏，问道：“方卿，如此大捷，确实是朕继位以来的头一桩大喜事。如果按照往日的规矩，该如何赏赐啊？”
或许是受了皇帝沉着态度的感染，方从哲脸上那层初读奏报时的狂喜与失态已然褪尽。他冷静地答道：“赏赐自然应该凭功而论。如今，无论是朝鲜监护还是朝鲜提督，都还没有具文奏报此事。而且前线也没有派驻兵备道臣或者御史监军。虽然朝廷不能无端怀疑前线将领，但至少还是应该先等前线把斩获的首级、生擒的俘虏送到京师，再等兵部和都察院把功劳核准完毕，再行讨论各将的功赏为妥。”
他顿了一下，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不过，倒是可以先传令王京，让监护衙门发银一二万两，用以犒赏前线士卒。另外，如此大捷，还应在朝会上宣捷称贺，并择日祭告郊庙。”
“祭告郊庙？”朱常洛再次翻开那道捷报。
“就是祭告天地祖宗。”方从哲解释道。
“需要朕亲自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