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南书房内。
皇帝朱常洛正坐在自己的御案后头,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本叫做《古今小说》的闲书。这本书是王安前不久才从经堂那边拿出来献给他的初版书。
他原本只是等闲看看,权当消遣,可看了一阵之后,他突然想起,这本所谓的古今《古今小说》,其实就是“三言二拍”里的头“一言”《喻世明言》。他还依稀记得,自己当年还买过一套中华书局出版的三言二拍来看,只是还没看完,便物是人非,往事难追了。
在龙椅上坐了一年,朱常洛已经完全习惯大明皇帝这个身份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只需要把那些经由内阁票拟、司礼监预批过的奏疏拿过来随便一看,再用红笔照准,也就算是完事了。
对这些寻常事务而言,皇帝就是一枚图章,虽然必要,但谁来盖都一样。如果朱常洛再懒散一点,完全可以把权限下放给司礼监,让王安带着三个秉笔把事情处理了,而不必担心大权旁落。
因为内阁和司礼监,这一外一内两个近侍衙门形成的二元分权结构,就像是一架精密的平衡器,保证了皇帝的至高无上与绝对权威。只要不出现类似于万历朝前十年那种皇帝年幼,内阁首辅与司礼太监亲密合作,后宫还有太后约束的特殊情况,皇帝就不可能被架空。
但不会被架空,不等于不会被蒙蔽。
即便内阁和司礼监能够公允地处理好下面呈上来的各种奏报,奏报本身也有可能失真。地方官员报喜不报忧,这是老生常谈了。有人喜欢夸大其词,把三分功绩吹成十分;有人擅长避重就轻,把十分灾祸缩成三分。有利自己的,大书特书;不利自己的,一笔带过。说了的,没说的,还有那些有意或无意隐瞒下来的……
皇帝说是“独坐紫禁城,览尽天下事”,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皇帝能看见的天下,只是一道道奏疏构建起来的天下。
有时候,朱常洛会想要走出去。走出这座被红墙黄瓦围起来的紫禁城,走出京师,亲眼看看北京以外的河山。可每每动念,那种对未知的畏惧便会攫住他。
他倒不是怕什么山匪陆霸、逆臣叛军。这种看得见的刀光剑影,并不可怕,他相信新成立的西厂,改制后的东厂,还有整肃过的锦衣卫一定能够护他周全。真正使他畏缩的,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
痢疾、疟疾、伤寒、天花……这些在今天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不治之症的疾病,在这个时代却是真正的索命无常。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一次腹泻就能把活蹦乱跳的人变得骨瘦如柴。虽然这个时代不乏李时珍、吴又可这样的传世名医,可他们也只能照着医书对症下药,对那些真正致命的感染、寄生虫,简直是束手无策。可真要病起来,太医们的手段也不见得比乡野间的赤脚郎中高明多少。
除开医疗保障,皇帝出行本身也是一件极度繁琐的事情。
庄子有言,“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普通人出一趟门尚且要准备这么久,更何况是皇帝。皇帝每次出巡,朝廷都要调动堪称天量的人力物力,还得提前准备好久。
宫里现藏有一套总长接近六十米的《出警入跸图》。这套图描绘的是神宗皇帝于万历十一年二月出京前往天寿山谒陵并返回的场景。画上的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端的是一派皇家威仪。可这派皇家威仪之下,是超过五千名扈从,以及数以万计的役夫脚夫。
这还只是去一趟距京师不到百里的天寿山,如果是要去南京拜谒太祖朱元璋,恐怕这趟“体察民情”的巡行本身,就会成为民生凋敝的诱因。
所以目前,朱常洛也就只是想想,并尽可能地丰富宫里的情报来源,使自己和朝廷不被地方蒙蔽得太过分。
“主子!方首辅求见!”乾清宫总管太监史辅明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朱常洛放下书,抬起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御案上那道被单独放置的奏疏。与此同时,坐在殿内的王安、魏朝、刘若愚,还有杨松泉也纷纷望向史辅明。
“什么事啊?”朱常洛问道。
“捷报!大捷!”史辅明一脸兴奋地答道。
“大捷!哪里的大捷?”朱常洛眼神一动。四大太监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层喜色。
“朝鲜,朝鲜平安道!”
“叫他进来。”
“是。”史辅明转头又走了,连门槛都没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