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的第九个命题,用大白话说就是:若一条直线既被截成相等的两段,又被截成不相等的两段,那么,在那不相等的两段上的两个正方形之和,等于原直线一半上的正方形,与两截点之间那段直线上的正方形之和的两倍。
这个命题的实质是,对于一条线段,其上任一点分成的两段长度的平方和,等于该线段一半长度的平方与中点到该点距离的平方之和的两倍。
而要证明这个命题,就需要利用勾股定理构造若干个等腰直角三角形,通过面积之间的相等关系来进行转换。
所以当邓玉函听见朱由校嘴里说出“试于丙上作丙戊垂线,与甲丙等次”,“从己作己庚线与甲乙平行”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学生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命题。但他还是很耐心地听完了整个论证过程,待朱由校放下笔,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说:
“很好,很好!殿下的论证完全正确。”
“嗯......”朱由校的嘴角微微一翘,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随后,邓玉函又从那一沓课业中,分别抽出命题十一和命题十四的稿纸,依次对朱由校进行了考校。朱由校也都一一应对,几乎没有差错。
邓玉函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他发现,自己这个身份尊贵的学生对几何学有着异乎寻常的天分。别人需要好几个课时才能学懂的东西,他往往只要一个课时乃至更短的时间就能掌握,而且不必担心遗忘。
邓玉函见过太多资质平平的学生,也见过少数几个天资聪颖得叫人嫉妒的年轻人。朱由校显然属于后者。而在邓玉函看来,他的这种天分,必然是遗传自他的父亲。
那位坐在龙椅上统御着天下的帝国皇帝,几乎完美地契合了邓玉函心目中对于柏拉图所描述的“哲学王”的想象。博学,睿智,敢于决断,每次交谈,总能在不经意间抛出几个让他眼前一亮,反复回味的想法和观点。邓玉函不止一次地在日记里写过,拥有这样的智慧,就算不做皇帝,也一定能成为一位出色的数学家或者天文学家。唯一让邓玉函稍感遗憾的事情,就是这位皇帝不但完全不信天主,甚至对他们的教法和教义,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抽检完毕,他便要按照预定的计划,进入第三卷的教学了。《几何原本》第三卷,共有十个关于圆的界说,以及三十七个关于圆的命题。邓玉函在备课时已经仔细地规划过,将这一卷分成六次来讲授,第一次专门讲授那十个界说,接下来的五次课,则分别讲授七个或八个命题。今日要讲的,便是那十个界说。
“好了。”邓玉函收起思绪,把那沓课业拢在一起,搁在桌角,“殿下的功课做得很好,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复习了,直接进入第三卷。诸位,都把《几何原本》的第三卷拿出来吧。”他先朝朱由校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过身去,环顾了一下那几个贴着墙垂着头的侍读黄门。
第一次进宫给朱由校上课的时候,邓玉函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本以为自己的学生只有储君一人,完全没想到,储君之外,还有这么一群侍读的宦官在旁边听课。而且这些宦官还不是单纯地站在旁边等着伺候主子,他们也是来上课的,只是一般没有座位,得全程站在墙边听讲。
稍稍了解之后,邓玉函才明白,原来这些宦官全都是那个叫“司礼监”内官衙门,从上千个适龄的小黄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聪明孩子。他们今天在这里陪储君读书,只要不因为什么过错而被淘汰下去,日后多半是要进入各个内官衙门做主官的。其中最优秀、最得储君赏识的人,甚至还能像掌印太监王安、首席秉笔太监魏朝那样成为“内相”,进入帝国的决策核心,协助皇帝执掌天下。
这不能不再一次使邓玉函感到惊奇。原来大明不只有位高权重的宦官,还有一套完整的宦官教育体系。这在欧洲,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不过,这些侍读的黄门们,到底还是要服从于他们伺候的主子的。主子学什么,他们就跟着学什么。如果主子的天资驽钝一些,学得慢一些,他们倒还能跟着喘口气,从从容容地慢慢来。可如果主子像朱由校这样,仿佛骑在马上风驰电掣地往前狂奔,毫无喘息的意思,那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邓玉函敢肯定,这些侍读黄门中一定有许多人没有完全掌握之前教授的内容,甚至有可能连门都没入。可他也不可能停下来等他们,或者专程为他们讲解一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每一节课都讲得明白一些。至于他们能听懂多少,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几何原本》第三卷的十个界说。”邓玉函举起自己手里的书,把封面朝众人展示了一下,然后放下。“这十个界说,全部都是关于圆的。或者说,整个第三卷,讲的全都是关于圆的知识。在正式开讲之前,我想先请问诸位一个问题,什么是圆?”
“......”还是像之前那样,邓玉函话音一落,殿内便安静了下来。朱由校没有说话,其他人就都不敢开口。
邓玉函很不喜欢这样的课堂氛围,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舞台上唱独角戏的小丑。他放下书本,迈步踱到辅桌旁边,望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侍读,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孩子,你来说说,什么是圆?”
那侍读的面相比朱由校还要年轻,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他没有料到邓玉函会突然点自己的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左顾右盼,待确定邓玉函确实是望着自己而不是身边的其他人时,整张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就是……就是……”他飞快地瞥了朱由校一眼,见朱由校没什么特殊的表示,才把书本夹在腋下,用两只手比画出一个圆圈,“就是这个。”
“嗯。”邓玉函不置可否,转头便望向了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侍读,“那你觉得呢?”
那个稍长些的侍读有了些心理准备,便没有方才那位那么紧张。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镜子。镜子是圆的。”
“嗯,镜子……”邓玉函微微颔首,又踱到第三个侍读面前,“孩子,你说呢?”
第三个侍读则举起手,指了指成排装饰在大殿顶上的井口天花,说:“天花,井口天花上的团龙纹,全都是圆的。”
“唔……”邓玉函回正身子,复又望向皇长子朱由校,“殿下,您认为呢?”
“这……”朱由校已经意识到,那三个侍读的回答,恐怕并不让邓师傅满意。他也大概能猜到,邓师傅问的这个“圆”,多半也和之前讲“点”“线”“面”一样,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可他虽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