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刘昭妃?”
邓玉函悚然一震,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原以为,朱由校的烦恼不过是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惯有的那些心事。譬如学业上的压力,譬如与身为皇帝的父亲的关系。这些事情,对二十几年前就开始做神甫、教授,拥有无数人生阅历的邓玉函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题。他完全可以从容地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用熨帖的话,为这位年轻的储君排忧纾解。
可皇帝去找了刘昭妃——这算什么?
宫廷秘闻吗?
邓玉函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后背也隐隐地渗出了一层薄汗。如果是在宫外某个私密的场合,他倒也不介意听一听这些发生在深宫里的事情,好丰富自己的札记。就像当年利玛窦会长在京师亲身经历并记录下那起将帝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妖书案一样。
可现在他身处宫廷,身边除了正在向他倾诉心事的储君本人,还有许多陪读、伺候的黄门宦官。他们即便不是皇帝特意安插的眼线,也一定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把课堂上发生的事情传出去。当这些话层层递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陛下会怎么想呢?皇帝会不会将他乃至整个教会视作那种不安分的窃听者?
南京教案殷鉴不远,沈阳教案腥气未去,而那位对他们怀着深切敌意的大学士沈㴶此刻就坐在不远处的内阁里,若是再添上一桩“窥伺宫闱”的嫌疑,那他们......
邓玉函越想越后悔。如果扇自己几巴掌,就能让时间倒退回到一刻钟之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抡圆了胳膊往自己的脸上扇。可他没有使时间倒流的本事,更不敢忽然改口叫朱由校别往下说了。他只能怀着满心的忐忑,木木地望着那个满脸犹豫的年轻人,暗暗祈祷他忽然反悔,把到了嘴边的话再咽回去。但朱由校不可能想到,自己只说了一句话,眼前这位高鼻深目的西洋讲官就在脑海里构思出了一场史诗般的宫廷伦理大戏。
朱由校确实有些犹豫,但也确实想找个能说话、敢说话的人倾诉一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嗯。刘昭妃是皇爷爷最早纳的妃子之一。如今整个后宫,就属她最长最尊。”
“刘昭妃是先皇帝的妃子?”邓玉函愣了一下,不断发散的思维如同撞上防波堤的潮水一样,轰然粉碎。
“是啊。她是皇爷爷大婚那年和孝端皇后一同进宫的。她进宫的时间,比郑贵妃还早呢。”朱由校轻轻点头。
“所以……陛下去找她,是为了……?”邓玉函这才敢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请刘昭妃摄太后宝,给我选婚。”朱由校垂下脑袋,瓮声瓮气地说。
“呵……”邓玉函自嘲一笑,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邓玉函如释重负的语气,朱由校觉出了几分异样,便偷偷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可邓玉函已经飞快地将脸上的波澜收敛干净了,只余下一副温和而得体的微笑,没让朱由校看出任何端倪。
“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好事吗?”邓玉函说,“殿下有什么好忧虑的呢?”
“这、这当然是好事。”朱由校抿着嘴唇,低声说道:“只是……只是刘老娘娘她……”
“她怎么了?”邓玉函顺着他的话,循循善诱道。
“也没怎么……”朱由校蹙眉轻叹道,“刘老娘娘是宫里出了名的宽厚人,从来不与人争什么,也不曾听说她苛待过谁。只是……只是我自小同她也没什么来往,一年到头,也就在节庆大宴上远远地见过她几面。我不知道她老人家觉得什么样的女子才算好,万一……万一她选出来的女子,和我的性子合不来,那可怎么办呀?”
“刘老娘娘进宫至今,已经有四十几年了吧?”邓玉函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四十三年。皇爷爷大婚是万历六年。”朱由校点了点头。
“四十三年......”邓玉函叹了一声,“从如花似玉的少女变成满头白发的嬷嬷。这份阅历,放眼整个后宫,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而且殿下自己也说了,刘老娘娘宽厚至仁。臣相信,这样一个阅尽千帆而又宅心仁厚的长辈,一定会把殿下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尽心尽力地挑选那些贤良淑德的好女子......”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加温和了一些,“殿下与其独自坐在这里忧心忡忡,胡思乱想,何不寻个时机,亲自去拜见一下老娘娘,问问她心里的想法,再说说自己的愿望呢?”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自己去说的道理……”朱由校连连摇头,颇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好。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是内侍就是嬷嬷,再不然就是各宫的娘娘。身边虽然也有宫女,可一个个也都是低眉顺眼的,很难好好说话。我……我实在不知道,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朝夕相处、同室而居,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万一……万一她不喜我,或者我不喜她,那可怎么办?两个人天天见面、日日相对,若是无话可说,岂不是比一个人待着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