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越说越小声。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蚊子叫了,那张白皙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也不知是窘的还是急的。
“殿下。”邓玉函望着朱由校,略显歉意地笑了笑,“不知您还记不记得,臣之前也同您说过,臣和教会里的那些同伴,都决定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天主。我们终身不婚,从不沾染男女之事。所以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女人朝夕相处、同室而居。”
朱由校愣了一下,也跟着莫名地笑了笑。是啊,面前的西洋人虽然没剃光头,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僧人,请他来讲男女之事......
“不过……”邓玉函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臣虽然不懂夫妻之道,但仔细想来,夫妻之道,也不过是人与人相处的一种罢了。人和人之间,起初相处的时候,或许会有摩擦,会有不适,会有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的尴尬。但这都没有关系。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从来不是在见第一面时就能水到渠成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一滴的了解与磨合。就臣个人而言,那些日后变得密不可分的人,往往都不是在初见时就一见如故的。”
朱由校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邓玉函见状,便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说:“殿下,臣年轻的时候,在学院里读书。那时候学院里头有一门课,叫作辩论。每隔一段日子,就是每个学生都要当着全院几十上百号人的面,走到讲台上去,阐述自己对一个命题或一句经文的理解,并接受其他任何人的反驳。”
邓玉函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追忆的神采,“我还记得,轮到我第一次上台的头天晚上,我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怕得厉害。我当时在怕什么呢?怕上台的时候被人驳倒、被人耻笑。事实也确实如此。我第一次登台的时候,紧张得满脸通红,舌头像是打了结,连话都说不利索,就差当着众人的面哭出来。后来散了场,我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见人了,连饭都没去吃,就一个人躲在宿舍后头的园子里发了好久的呆。”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是怕也没用啊,学院的课程就是这样,若是不能完成,就没法结业,更得不到去大学的推荐。第二次上台,我还是很怕,不过比头一次好了那么一点点。第三次又比第二次好了那么一点点。后来,随着登台的次数越来越多,那种害怕的感觉便渐渐淡了,消失了。到现在,我甚至都很难回忆得起那时候窘迫的心情了。偶尔想起来,也不过是当作一桩有趣的往事,说给身边的人听一听,笑笑罢了。”
“殿下,臣说这些,并不是要讲什么高深的道理。”邓玉函的身体往前微微倾了几分,目光温和地望着朱由校:“臣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人在面对未知的事情的时候,总难免会生出恐惧。这是人之常情,谁都一样。就像孔夫子被问到死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说‘未知生,焉知死’。连圣人都不强求知那些没经历过的事情,更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呢。”
“那些我们没走过的路,没触碰过的关系,没经历过的阶段,光是在脑子里头想来想去,就容易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应付不来。可真的经历了,真的面对了,也就会渐渐地习惯。而且事后回想起来,往往会发现,自己原先害怕的那些困难,往往都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罢了。”
“嗯......”朱由校凝神颔首,皱着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显然是听进去了。
也不知是说得起劲了,还是忽然灵光一闪,邓玉函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声音也跟着往上提了几分:“而且殿下,这宫中不是正巧有一个和您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吗?您不妨去问问他!”
“你是说......”朱由校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父皇?”
“对啊,”邓玉函笑着点头,“殿下即将经历的事情,陛下全都经历过。兴许殿下去请教一下陛下,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不不不……您不懂。父皇他……父皇他……唉!”朱由校连连摇头,却没有完整地把那句话给说来。
在朱由校看来,在夫妻关系这件事上,他那身为皇帝的父亲,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价值。无论是对孝元皇后郭氏,还是对自己的生母王氏,父亲都是一视同仁的漠视。后宫里那么多女人,唯一一个受宠的康妃李氏,也在父亲登基之后逐渐失去了那种冠绝后宫的荣宠。
尽管迄今为止,他的父亲也没有把谁打进冷宫,也不再像继位之前那样动辄打骂身边的女人,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却是越来越浓重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能像父皇那样,按自己的心意随意拿捏后宫,喜欢就宠,不喜欢就不宠,那他也根本犯不着坐在这里,为了几个还没见过面的女人忧心忡忡了。
朱由校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邓玉函警觉了起来。他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神采,换了一种更加中正平和的语气说:“殿下。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想明白的。咱们还是进入正题吧。”
“好!”朱由校收敛心神,挺直腰背,摆了个请的手势:“请先生指教吧。”
“还是像之前那样,先检验一下上节课的成果。”邓玉函微微颔首,伸手拿起那沓搁在辅桌一角的课业,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来,说:“命题九‘一直线两平分之,又任两分之。任分线上,两直角方形并,倍大于,平分半线上,及分内线上两直角方形并’殿下对此命题作的图解,还有图解上的文字都是对的。现在请殿下不要翻书,以口述的方式论证一番。当然,您还是可以像之前那样,在一张白纸上,一边作画,一边口述。”
“好。”朱由校立刻从旁边的木筐里捻出一张纯白的稿纸,摆在自己的面前,接着又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细毛笔,轻轻地在纸上作画。
他一遍画,一边说:“解。先作一直线甲乙,使之平分于丙,而又任分于丁。题言,甲丁、丁乙上两直角方形并,倍大于,平分半线甲丙上,分内线丙丁上,两直角方形并。”
“论。试于丙上作丙戊垂线,与甲丙等次。作甲戊、戊乙两腰。次从丁作丁己垂线,遇戊乙于己。从己作己庚线与甲乙平行,遇戊丙于庚。末作甲己线,其甲丙戊角形之甲丙、丙戊两腰等,即丙戊甲、丙甲戊两角亦等,而甲丙戊为直角,即余两角皆半直角……”